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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分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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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行字,像一把钝刀,缓慢而残忍地割开他的心脏。

沈既白只觉得喉咙里涌上一股浓重的腥甜,眼眶瞬间被烫得发胀。

原来如此。

怪不得那段时间,她总是莫名其妙地发呆,看他的眼神里藏着深深的愧疚和挣扎。怪不得她那段时间总是给自己说抱抱她,怪不得她要和他分手。

她一个人,那么小的一个人,背着巨额债务,还要照顾年迈的爷爷奶奶,就这样咬着牙,一个人扛下了所有。

她是用一种最残忍的方式,把他推出自己的生活,好让自己一个人去面对地狱。

他翻着那一张张照片,虽然画质不高,显然是监控打印件,但他仍能看清她脸上挂着标准而职业的微笑。照片中,她穿着不合身的西装马甲,胸前挂着工牌,手里端着托盘,正向客人递送咖啡。

照片后面写【咖啡店兼职】

第二张,是车展现场。

第三张,是下了班去做晚间补课兼职。

一张,又一张......

每一张照片,每一个备注,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沈既白的心口上。

他后仰闭上眼睛无力地靠在墙上,他想起从昨天见到的女孩,瘦得几乎脱了形的身影,心脏像是被人活生生掏空了一块,灌进了冰碴子,又冷又疼。

怪不得她能晕倒,她胃那么差,长期饥一顿饱一顿,啃着冷面包赶场子,哪来的健康?

她是用自己的青春、健康,甚至尊严,去填那个无底洞。

而他呢?

他这五年在干什么?

有父母做垫脚石,他在商场上杀伐决断,在酒局上谈笑风生,在每一个深夜想起她时,除了怨恨,除了质问,除了那该死的、可笑的自尊心,他还做过什么?

他都知道她回了老家,为什么不早点来找她。

“江意竹……”

沈既白低低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一丝颤抖的、破碎的自嘲。

他想起刚才在医院里,自己对她说的那些冷言冷语,想起自己还像个幼稚鬼一样赌气,质问她“亏心事做多了”。

他算什么男人?

他这五年的思念,五年的怨恨,五年的执念,在这一刻,变成了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自己脸上。

原来真正做亏心事的,是他。

是他没能察觉她的痛苦,是他没能保护好她,是他眼睁睁看着她一个人坠进深渊,还站在岸边指责她为什么不上岸。

沈既白猛地将额头抵在冰冷的膝盖上,握着资料的手死死攥紧,指节泛白,连手背上的青筋都根根暴起。

他不敢想象,这五年,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他颤抖着手,翻向下一页。

一份装订整齐的文件摊开在眼前,抬头那行字,让他瞳孔骤缩——《心理咨询中心病历记录(复印件)》。

【诊断结果:中度抑郁发作,伴有焦虑症状及躯体化障碍。】

【主诉:持续性情绪低落半年余,伴严重睡眠障碍、食欲减退、反复胃痛。】

沈既白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彻底停滞了。

他死死盯着那几行字,眼球布满血丝,却连眨一下都不敢,仿佛一动,眼前的世界就会崩塌。

病历记录的下方,是手写的谈话摘录,字迹有些潦草,却清晰得可怕:

“医生,我真的好累啊……”

“白天要在咖啡店站着,要在车展上举牌子,晚上还要备课、写稿子到凌晨三点。可是没关系,我赚到钱了,每个月我都能还上钱了,也带爷爷奶奶去医院了,我还攒了一点钱,准备开那个小民宿……”

“可是,为什么夜深人静的时候,我还是会想哭呢?”

“我会想起一个男生,一个我……很爱很爱,但这辈子都不可能在一起的人。”

“不可能在一起的人”。

那几个字,像烧红的铁,狠狠烙在沈既白的视网膜上。

“哗啦——”

纸张从他手中滑落,散了一地。

他再也控制不住。

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大颗大颗,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也砸在他紧握成拳的手背上。

这个在商场上遇佛杀佛、从未在人前弯过腰的男人,此刻却像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整个人佝偻着,背抵着冰冷的墙壁,一点一点地往下滑。

他抬手死死捂住嘴,想把那股从胸腔里涌上来的、撕心裂肺的呜咽堵回去,可那声音还是从指缝里漏了出来——

破碎的,压抑的,带着血腥味的,像受伤野兽一样的呜咽。

他心里反复地叫着她的名字,眼泪汹涌得根本止不住。他连她那么蹩脚的分手理由都没识破。

她到最后都还在想着怎么把钱攒够,怎么把债还清,怎么不拖累他——而他呢?

他怨恨她,分手的那天晚上欺负她,甚至在重逢时,还要用那种赌气的话去刺她。

“我操……”

沈既白终于从喉咙深处挤出这两个字,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哭腔和无限的悔恨。

他抬起头,布满泪痕的脸上,连一丝血色都没有。

“江意竹,我他妈真是个傻子……”

过了很久,久到走廊里的声控灯都熄灭了,沈既白才缓缓抬起头。

那双原本深邃沉稳的眼睛里,此刻布满了红血丝,眼底是一片荒芜的废墟,还有深不见底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悔恨。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份资料重新折好,装进资料袋,然后,站起身,推开消防门,重新走回医院明亮的走廊。

推开病房门的时候,江意竹还在沉睡。

沈既白走到床边,静静地看了她很久很久。

这一次,他没有再隔着距离冷眼旁观。

他俯下身,极轻、极小心地,用自己的额头,贴了贴她露在被子外的、微凉的额头。

像是一种迟到了五年的触碰,带着无尽的愧疚和疼惜。

“对不起。”

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还有,辛苦了。”

“以后,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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