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录拿来吧,我把字签了。然后该怎么判就怎么判。”云洋双手抬起,接过笔录员递过来的纸张,翻也不想细翻,直接拿上笔,朝最末尾处写去。
一声厚重的声响突兀地响起,接着是身体坠到地面的撞击声。在云洋写了一个“云”字时,笔录员苍白的脸闯进他的眼球,血慢慢从笔录员头部流出。云洋瞪大眼睛,缓缓抬头,便看见陈凛刚把配枪塞回腰间的动作。
“签这个。”陈凛刚又从胸口处口袋里掏出另一张纸。
云洋不明就里地翻看,这张纸和上一张未签完的笔录几乎一模一样,除了最后一项罪名:
“曾因憎恨警局使自己无法拥有正常生活,以警局名义对民众实施信用卡诈骗,诈骗金额高达三百万。”
云洋猛地把纸一扔:“你诬陷我!”
陈凛刚却蹲下身将纸捡起来,重新递给云洋,双手扶着云洋坐着的审讯椅,缓缓起身,挡住监控后,用近乎请求的语气说:
“看纸背面。”
这边许勤的办公室里,寂静地像没人一样。许勤和丁玉龙面对面坐着。办公室外守着两个警察,他俩本来刚才在许局长的办公室述职,述到一半就看见一个脸黑地像关公一样的男人踹开办公室的门,把他俩赶了出来。
“老王,我们还述吗?”
被叫老王的警察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老半天,纳闷道:
“没听见里面说话啊,进去半小时了已经。”
摇了摇头,看向墙壁上的挂钟。上面赫赫指着晚上八点半。
“加班三小时了都,不等了。”
两人抱着报告离开了。
听着门外两人走远的脚步声,许勤摸了把鬓边的白发,举起茶壶给丁玉龙倒了杯茶水。
“你没什么想问我的吗?”
丁玉龙侧头:
“我和你没什么好说的。”
许勤抿抿嘴道:
“那你来我这儿打坐呢?还是喝茶?”
丁玉龙盯着眼前这杯茶,没有一点想喝的欲望,只感觉茶水似深不见底的黑谭,里面埋藏了老狐狸的心机和虚伪。
“当初你也爱送茶叶给李松石。”丁玉龙开口,眼底一片寒霜,“老是送他酒,烟。”
许勤发出意味不明的哼笑,丁玉龙听了火气直涨:
“你是唯一一个知道我和云洋遭遇的人,你也是唯一一个知道李松石道貌岸然德不配位的人。”
许勤继续喝他的茶,丁玉龙看他不吭声的样子更是觉得心寒:
“为了高官厚禄你选择了讨好巴结,为了自立清高你选择了过河拆桥,为了彰显你的宽厚仁德你选择把云洋推入火坑!”
“我知道我没有立场指责你为什么不给云洋指一条更轻松一点的路,因为你和我们没有任何关系,你只是李松石的朋友。”
“但你放任云洋追查圣铭,追查我的去向,因为你把他当枪使!没有人比他更希望找到我。哪怕代价是他也被圣铭的人盯上,最终落得和李松石一个下场,你也会故技重施,像个虚伪的观众抹着泪观赏一场相同的悲剧。”
“这才是你的卑鄙之处。”
许勤早在丁玉龙开始痛骂他的那一刻停止了饮茶,等丁玉龙骂完,不做任何评价地递给他一个硬盘。
“你对我的指控我全都……没有异议。只是,李长,不,云洋给了我这个东西,他说让你别生气,先看看这个。”
边说边把桌上的电脑推过去,“要一起看吗?”
丁玉龙从许勤手里夺过硬盘,冷眼瞄了这个老头一眼,转身走了。
穿过一条长走廊,看见蒋明净在审讯室门口站得笔直。
见丁玉龙缓缓走来,蒋明净对着他冷哼一声:
“你不是关心他吗?他被人不明不白地审着你不管?”
丁玉龙眉头蹙起,打量着眼前雄赳赳气昂昂的蒋明净,嗤笑出声:
“和你有什么关系?不明不白?你清楚他发生什么事了?”
蒋明净明显答不上来,但他维护队长的心依然澎湃:“我了解队长,他根本不可能做出伤天害理的事!”
“了解?”丁玉龙慎了慎,心里飘过几抹说不上来的郁闷。当真是他离开的早了。这十年云洋身边陆陆续续会到来许多人,他们会陪他走过他未曾看见的路。
丁玉龙没再呛他,只是淡淡问了一句:“你跟了他几年?”
蒋明净闻言更是乐滋滋,凑到丁玉龙旁边伴着成就感回答:
“三年!”
时间不算长。丁玉龙莫名生出一阵窃喜。还没等他琢磨出窃喜的原因,就又听蒋明净说:“没有人比我在队长身边呆的时间更长了。他们都经不住队长的考验,最多一年,就被队长找理由调走了。”
“为什么?他会骂人吗?”
蒋明净摇头:“队长才不会骂人。只是队长太认真了。”
“什么意思?”
“对每件事都精益求精。证据要有百分百说服力、工作报告一个标点都不能错、每周开三次案情分析会或者复盘会、每周要复盘十本老档案。这还是最基本的要求。”
丁玉龙暗暗啧叹,这要命的KPI完成量。诡异的熟悉感又上来了。虽然极难接受,但丁玉龙必须承认,这些夸张的每日工作,是他当初写在日记本里专门让小云洋膜拜膜拜的。但他本人压根连这五分之一没有完成。
见丁玉龙迟迟不说话,蒋明净又哼了一声:“吓到了?不过我听同事们说了你是卧底,这点工作应该吓不到你。”
丁玉龙落在蒋明净头上的目光有些怜悯。本来想直接把这人轰走,但这么多年好像确实不容易,有个人陪在云洋身边。
“对了,有件事情你还不知道吧?”丁玉龙出声。
“什么事?”蒋明净将头伸过来。
“秦清越狱了。”丁玉龙缓缓将字吐出来,幽幽地问他,
“但你们队长还不知道这件事。如果你在他无罪释放之前把整件事的前因后果都查明,他会不会更加青睐你?”
“你是说,万百舟的老婆,不是,万百舟的女儿,跑了?”蒋明净瞪大了双眼。那可是给魏铭定罪,给整个圣铭集团定罪的关键人证!
“是。”丁玉龙答道,“所以你现在是抓紧时间追人,还是在这里守着?”
把人劝走,丁玉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他无意打断里面的审讯,因为云洋愿意接受审讯肯定有他的道理,他只是不喜欢看见有人在云洋屁股后面献殷勤。
有什么事,他要云洋亲自和他说。
他转身离开,走到警局门口,却看见一队人押着陈凛刚正向许勤办公室走去。
他下意识回头看向许勤,却发现许勤以一个奇怪的眼神望着他,但很有意思,他读懂了,那是他从未在许勤这个老狐狸眼里看见的东西——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