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宴会难免会多饮几杯,尤其当你在一家公司身居要位,同时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我有的是钱投资”的气息,哪怕是之前从未见过的某某公司经理、副总,或是其他一些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钻出来的证券公司和天使投资人,都嗡嗡地聚拢在丁玉龙身边。
云洋端着杯酒,靠在不远处的长桌边,邵天蓝坐着,眯着眼和云洋一起看着丁玉龙的方向。
宴会里很少人认识他们,所以反而乐得清闲。
邵天蓝笑着说:
“还是他擅长应对这些场合。我跟少河经常躲在他身后偷酒喝,那个时候魏锦年最看重他,干什么都要把他带在身边。”
云洋看邵天蓝的脸色微红,原来是多少喝得有点多了。
邵天蓝是觉得有点熏了,甩甩脑子,又继续说。
“我是正儿八经的差,像丁玉龙这样的卧底我见过太多了,有靠跟着老大出人头地的,有靠自己本事走到核心的……那又怎么样,红灿灿明晃晃的金子,白花花娇嫩嫩的女人,恶狠狠要人命的死亡威胁……我迄今为止见过的这样的差,要么和自己的本名一起死在帮派,要么死在自己人的枪下。”
云洋问道:
“你去劝他了?”
邵天蓝愣了一瞬,随即苦笑:
“劝,怎么没劝呢。我说我虽然不清楚你的过去,但是以后想要活命,想要办成自己的事情,一定不要急功近利。”
“然后呢?”
“然后?然后我每次劝他的时候他就把我和许勤都骂一顿,后来我再也不劝了。”
云洋想象着丁玉龙炸毛的样子,默默点了点头。
邵天蓝疑惑问道:
“你点头干什么?”
“我不太擅长和你这样爱劝人的朋友打交道。”云洋摇了摇手上的香槟,灯光为酒中心的漩涡勾勒出一窝闪亮的鱼尾,“哥……丁玉龙这种处理方式我应该学习。如何让劝者闭嘴,同时表达自己的抗拒,那就是把事情最根源的人揪出来,连带着劝者一同向他们表达不满。”
“什……什么?”邵天蓝又甩甩头,是他自己喝多了还是云洋也喝多了,这句话的逻辑是?
但看着云洋神色不像说笑,似乎甚至想找支笔给记下来。
这人怎么好像脑子……他和丁玉龙的关系也别致地微妙。
就在邵天蓝企图分辨出其中的不对劲,一个纤瘦的身影闯了过来。
这个身影先是在宴会厅门口徘徊了一会儿,最终站定,下定了决心一样,伸出脑袋把这个厅看了一遍,随后又缩了回去急切地绕着门口转了几圈,还是迈开步子走了进来。
“怎么有个大学生在门口。”邵天蓝喃喃。
现在刚刚入冬,女孩儿一身淡蓝色长裙,外面套着短款黑色毛衣外套,但有些褶皱,脸上没有参加宴会的放松,反而是有什么烦心事。
她从门口走进来,局促地靠着墙走着,同时脑袋四处望着,在寻找什么人。她走到邵天蓝和李长风的桌子附近,看了旁边围在一起的人,又看了看单独的两人,慢慢走了过来。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
女孩儿看起来不常参加这样的局,问话的同时手臂紧紧抱在一起,两人这才看见女孩儿手上还拿着几张纸。
“请问,你们有看见丁……丁总在哪吗?”
邵天蓝啊了一声,刚想回答,女孩儿想起什么似的,又忙不迭补充道:
“啊,我是斯诺格娱乐公司的财务霍秋浓,有些问题要问问丁总,所以我……”
“在那儿。”
云洋伸出手,指向被众人围再的丁玉龙。
霍秋浓顺着指引看过去,果然看见了老板,松了一口气,“谢谢你们啊。”
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脚步轻快地朝那边走过去。
邵天蓝被逗笑了,“挺有礼貌的小孩儿。”
“挺敬业的。”云洋说,“不过账目方面的问题,丁玉龙好像不太懂。”
前方,围着丁玉龙的众人被一个钻出来的女孩儿挤开,丁玉龙随即就从好几个举起来的杯子里脱开身。
邵天蓝拍拍云洋的肩:
“那你可得多认识认识斯诺格里面的员工,等跟着严文钊出狱,说不定你们就是同事了。”
云洋抬眼:
“你这话,是觉得严文钊后面会和蟾蜍合作?我不这样认为,严文钊对魏铭恨之入骨,就算蟾蜍是背叛魏铭的人,严文钊未必会相信他。”
邵天蓝顿了顿,琢磨了一下,微不可察地往门外瞄了一眼,闭了嘴。
恰巧丁玉龙走过来,神情严肃地拿着预算表,看见靠在桌上的云洋后大大呼出一口气,顺手就把云洋手上的酒拿走,如释重负地把预算表放在云洋手里。
“还好你在这儿,帮我看看,这样算有问题吗?”
身后跟着霍秋浓,正满脸求知。
云洋看了两人一眼,低头看纸。
邵天蓝看这小姑娘年龄不大,除了满脸素颜和手上的深红袖套,也不像是个正经算账的,就问:
“这是从哪儿招的小孩儿?”
丁玉龙抿了口从云洋手里抽出的酒,回答着:
“那天在楼顶见郑先生,片场来试戏的小姑娘,怎么了?她挺靠谱的啊?”
邵天蓝抹了把汗。
他知道现在大体就业环境不太好,也知道有个专业词汇是“结构性失业”,但丁玉龙显然是个顶顶好的老板,跨专业人才说招就招。
霍秋浓也随着丁玉龙的话频频点头:
“是的是的,我很靠谱的。”
三人说话间,云洋抬起头,看了眼手表,离拍卖开始还有十分钟。
“我没专门仔细研究会计,只能给一点我自己的见解,小霍可以回公司和其他同事再讨论讨论。”
霍秋浓两眼放光:“好啊好啊。”
“小霍,你知道今天这个宴会的最终目的,是为了拉到与国际知名公司弗斯克的合作权。所以这个预算表一定要和合作项目紧紧挂钩。”
“第一,资金配置。你们目前按照制作,宣发,运营三大板块积分,有些粗了,要拆到项目级。比如合作前期需要的剧本共创,双方团队的跨境法务与翻译成本现在都是空白,一定要落细落实,不要让扯皮的事情粘上来。”
“第二,风险储备。和对方合作的时候,对方的流程,付款周期以及跨境的汇率波动都是变量。你们的预备金不能定的这么死,我建议把他们变成阶梯式,按合作推进的关键节点做划分,每阶段释放一部分,要留足能够腾挪的余地。”
“第三,投入节奏。均匀摊派的方式太笼统了,咱们必须要跟着合作的节奏走。尤其是在对方考察样片,签约,谈判这些关键时刻,集中资源打出高光,展现我们的执行力和专业度。”
话音落毕,霍秋浓按下录音的结束键。嘴角笑起来:
“谢谢……”然后呆住,她想起来她一直不知道这位先生的名字。
云洋看出来她的窘况,便自我介绍道:“叫我李先生就好。”
“云先生。”丁玉龙语气很轻,但态度坚定,“他是我们未来的合作伙伴,云洋,云先生。”
云洋疑惑的眼神扫向说话的人,那人却没有回应原因。李和云,到现在本质上是指的一个人,既然他不想要回“李”姓,此刻又何必分的这么清?
丁玉龙当然有自己的私心,不便言表,暗藏于心。
他刻意忽略云洋的目光,假装无意地抬起云洋的手腕,让大家的注意力放到时间上。
“黄宇通终极马屁时间到。”
随着大厅墙面上的始终指向十二点整,钟声响起,天花板上王冠一样的灯跟着机关被收了回去,四周灯光由彩色转为聚光,投向舞台,其余空间一片阴暗。簌地一声,四面墙顶纷纷落下黑色绸缎窗帘,遮住原本的窗帘颜色。
宴会的参与者逐渐闭了声,丁玉龙和邵天蓝对了眼神后,邵天蓝离开了宴会,丁玉龙则和云洋坐在了收拾好的方桌前。
“邵天蓝去哪儿?”云洋目送他离开,忍不住问。
丁玉龙在黑暗里冲云洋露出瓷白的牙齿:“去找我们流落在外的大长官,陈凛刚。”
云洋被这口白牙晃了晃,本来还能看得见暗暗的人影,这下只能看见牙了。黑暗里,一些莫名烦躁的情绪突然从内心裂痕处渗进来。
看不见人。今天整个晚上都没怎么看见丁玉龙这个人。
从一进入宴会厅开始,乌泱泱的人群像苍蝇一样在绕在丁玉龙左右,他在离他不远处想看看丁玉龙的身影,入目的全是别人的西装和屁股。
好不容易等到丁玉龙从人群里出来,又是看表格看数据,又是盯着黄宇通的动作。
终于安静了可以坐会儿了,灯又调得这么暗。
“呵,找他?他除了抢我功以外还能干什么?”他压着声回道。
丁玉龙微不可察地笑了一下:
“按照杰克逊丁,也就是本人临时想出来的计划,成功率可不是百分百,咱们可能需要陈督查这样一个保险丝。”
云洋勉强点点头,又意识到丁玉龙看不见,便小声“哦”了一声,嘴角却划过嘲讽的角度。
他做事一向不会提前评估好完美成功率,他向来喜欢按照粗略的规划,走一步看一步,尤其是最后一步,由百分之一越向百分百的那最后一步,刺激又迷人。
所以,那个所谓的什么保险丝,什么陈凛刚,想要在他和丁玉龙两个人的计划里占到哪怕百分之零点零一,他也不允许。
台下椅子上的灯一个接一个地亮起,台上的拍品一件接一件地被拍走,两人在平稳的流程中等待着最后一件拍品的出现。
“黄宇通很会做人。”
云洋数了数已经拍出去的东西,得出了一个结论。
丁玉龙打了个哈欠,二郎腿换了一边翘,半眯着眼道:“为啥这么说?”
云洋抬起右手喂了一颗薄荷糖给他:
“从竹山绿松石,松花砚到蒂芙尼腕表,再到知名艺术雕塑,从贫困山区手工编织品到孤品翡翠……整个宴会的客人涉及到山区校长到夏成帆这样的商业巨贾,最后的收益还要全部捐出去。”
丁玉龙闻言终于睁开了眼睛,打算打量打量台上的拍品,他往前望去,还没看见拍品,却先看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他拿起云洋那侧的菊花茶喝了一口,咂咂嘴:
“我同意你的说法,黄宇通邀请的客人的确覆盖面很广,但是……”
“怎么了?”云洋顺着丁玉龙脸部的朝向,也望过去,两道目光凝聚在一个中年妇女的身上,这个女人刚刚用三百万拍下了当红女星的签名画作。
“但是,为什么菜市场鸡血大妈也在这儿?”
云洋和丁玉龙愣住,同时回想起那灾难的傍晚。两个人刚刚在警察公寓老家里脱下所有的马甲,丁玉龙顶着一头血出门吃猪肝面,路过菜市场,被鸡血撒了一身,刚刚洗完,陈凛刚破门而入带走了云洋。
想及此,两人默契地沉默了几秒。
丁玉龙艰难开口:“你还记得她叫什么名字吗?”
女人的位置比较靠前,展柜四周的聚光灯从玻璃板上反射到她的座签上,上面写着:
“曹大彩。”
……
“大彩在这片儿干这行十几年了,我们家每周买鸡都从她这儿买,口碑好哦。”
当时的病鸡纠纷,混乱中有一个大婶说了这样一句话。
丁玉龙不可思议:
“停停停,你是说,如果菜市场上卖菜卖得好,十几年过去也可以随便攒个三百万的零花钱吗?国内的行情已经变成这样了?”
云洋噎了一下,他突然明白杜少河神奇的脑回路是从哪儿来的了。
“这……国内的价格当然不至于卖菜就……不是,这不是重点,重点是黄宇通邀请她的目的,如果说为了拉拢农业局的人,那应该邀请农业局领导才对,如果曹大彩和农业局关系密切,那应该拍下农产品才对,但她拍的只是一个明星的签名画作。”
丁玉龙嘶了一声:
“一个菜市场里面讨生活,攒的钱放在鞋盒子里的人,起早贪黑薄利多销,除开房租水电禽流感,就算她十几年攒到三百万,怎么会眨眨眼买下这种不切实际的东西?”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丁玉龙艰涩地猜测:“或许?她中彩票了?”
云洋却被另一个身影吸引了注意,丁玉没听见声,顺着云洋的视线看过去,是一个老年男人,头发已经花白了,在后排的椅子上正襟危坐。
“他又是谁?”
丁玉龙在脑子里思索了老半天,云洋从小到大认识的所有老年男性,许勤,李松石,隔壁的领居老大爷,办案档案里的接触人,严文钊……都不是,那是谁?
“阿尔兹海默症。”云洋说出一个词,“他叫董大山,是一个小卖部老板,他老婆叫蔡真芬,曾经是一个大学教授,但患了阿尔兹海默,生病以后一直在街上寻找她的女儿,声称她的女儿不见了,见人就问。”
哦,路边认识的。丁玉龙的目光从董大山的脸上移开,轻笑:
“黄宇通今晚上开春晚,全行业邀请呢。”
云洋却一脸凝重:
“我很在意。我撞见过蔡真芬,她当时的状态虽说是不清醒,但找女儿的时候我似乎看见她有过瞬间的清明。”
丁玉龙笑着没吭声,云洋问道:
“圣铭当初除了白蛇这条贩卖违禁品的线,是不是还有另外一条,另外一条卖人的线?”
丁玉龙笑着说:
“卖人不就是卖违禁品?”
没等云洋说话,丁玉龙攥着他的肩膀把他上半身转向拍卖品的方向,岔开话题:
“我的宝贝儿,你忘了,咱们现在一个是牢里服刑的囚犯,一个是没有档案的卧底。咱们谁也管不了已经黄了的圣铭余孽。”
“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先搅黄夏成帆和黄宇通的预合作关系。”
云洋肩上感受着丁玉龙手掌的温度,慢慢把视线转到台上。
这场拍卖已然持续了两个半小时,座位上的客人早已兴致缺缺,但只有黄宇通,杰克逊丁,霍华德李知道,下一个拍品具有别致的创意和独特的风格,也是足以让这次晚宴商业巨贾为之倾倒的关键一环。
随着台上突然爆出的礼花声,被聚光照射的展柜随着圆柱形的升降台缓缓降下台面,主持人在聚光的圆环里走向正中央。
“各位来宾,感谢大家从本次宴会的开场陪伴到现在,美妙的时刻需要铭记,斯诺格娱乐股份有限公司的股东黄宇通先生早早知道大家对本次拍卖会的高度热情,特意让后台的工作人员将大家截至现在拍走的所有拍品进行倒模制作,哪怕是没有拍到藏品的诸位也能在日后回忆时有所依据。”
主持人的话音刚落,便有两侧暗门里的工作人员鱼贯而入,将怀中的复制品依次分发给座位上的客人,发到丁玉龙手中时,丁玉龙毫不客气地嗤笑一声:
“有病。”
可不是有病么,倒模制作分发仿品,就像一个不公平的家长,给了最喜欢的小孩最昂贵最精致的赛级摩托,突然良心发现,去十元店买了几个劣质摩托玩具分给其他小孩儿。
云洋下意识赞同,但晃眼看见曹大彩嘴角扬起一抹笑,才发现黄宇通的意思。
他这样做显得情商极低且不近人情,但作为商人,学会挑选和取悦自己未来的高品质合作伙伴尤为重要,然而在讨好小部分人的同时,他也忽视了未来是否有可能,在这大部分没有拍到藏品的人里,藏着潜力股。
“所以你必定赢他。”云洋笃定的声音传进丁玉龙耳朵里,最后的音调轻轻翘了起来,丁玉龙不自在地揉揉耳朵。
这个夸奖突如其来,跟那草船借箭没扎到草上反而刺进水里一样,泛起一些不易察觉的涟漪,转眼又恢复如初。
这孩子从小就崇拜他,爱夸不是很正常?丁玉龙心安理得地接受了夸赞,心里却突然想起另外一件事,内化于心外化于行,他拉着云洋,低声咬耳朵:
“那个李姓不吉利,丁姓太草率,要不我跟着你姓云,等你出了狱,所有事情都完了,我们登记一个户口本呗。”
同时,主持人也举着大话筒发言,话筒拿起来的时候刚好蹭过一阵电流声,将丁玉龙的话音掩盖,云洋只能听出似乎是一个建议,想追问时,主持人开始说话。
“各位来宾,礼品均已分发完毕,接下来呢,是万众瞩目的大轴拍品!由黄宇通先生特意置办,与寻常普通拍卖会只拍卖金银珠宝不同,这件拍品更注重其独有的精神内涵,在浮躁的年代里,飞驰的时间中,我们总是会忘记停下自己的脚步,探析自己的灵魂,这件拍品,会给在外拼搏的大家提供灵魂栖居之所,真正实现修行于茫茫人海,升华于纸醉金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