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大海见状,咬着椰子里的吸管,凑近颜笙小声嘀咕:“您看,以前每次路过都挤得水泄不通。这城里反智的牛马多得让人不寒而栗,今天这是突然觉醒了?”
他瞥了眼人群,继续嘲讽:“您瞅瞅那帮牛马的大肚腩。马大隆非跟他们洗脑,说‘玉米糖是资本家的阴谋’,‘水果现榨不能喝,果糖致癌’,只有‘纯天然砂糖才无公害’。结果呢?一个个牛马每天两升砂糖水猛灌,肚子喝得跟皮球似的,活活喝出个三高来。”
颜笙淡然一笑:“不管是砂糖、果糖、玉米糖还是代糖,本质都是糖,吃多了能好到哪去?凡间的皇帝吃甘蔗还能吃出消渴症呢。”
马大海连连点头附和:“可不是嘛!其实就是因为牛马村最近强征了隔壁甘蔗精村的地,加上制糖工艺不成熟,导致蔗糖成本比玉米糖高。我们这位‘人民资本家’马大隆便赶紧造势,把便宜的玉米糖打成资本家的阴谋,把贵的蔗糖吹成健康神药,无非是想割韭菜罢了。”
颜笙冷哼一声:“说到底……什么花里胡哨的糖水,都不如干干净净的白开水。”
马大海一摊手:“理是这个理。可惜这地界的水早就被污染了,也不知道马大隆吹的‘治污工程’到底治到哪儿去了。”
正说着,扛着锄头路过的牛二柱听见了,冲着马大海狠狠啐了一口:“呸!你们这帮自诩‘觉醒派’的,天天喊着关心环境,这会儿泥菩萨皓然连上古河道都找着了,正要引水进坤仪呢,怎么没见你们去帮把手挖土?”
马大海双手叉腰,毫不示弱地对骂:“莽夫!挖河道不得破坏环境?万一伤及花草精怪的性命算谁的?凡事都得慢慢研究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研究?研究个八年,花掉八百万灵石,最后只挖出个指甲盖大的坑?”牛二柱一锄头杵在马大海脚边,吓得他浑身一哆嗦。“你们这帮只知道在卷宗上咬文嚼字的酸吏,正经事是一点不干!拯救牛马,还得靠我们这些土老帽!”
马大海被下了面子,撸起袖子就想动手,但低头一看自己赤手空拳,又衡量了一下双方武力值,转头就找颜笙借兵器。
颜笙不想生事,更懒得看这场闹剧,冷声道:“同是天涯沦落的牛马,有什么好打的。”说罢,干脆利落地两巴掌拍过去,直接将一牛一马按趴在地。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两人,语重心长地说:“真正不干人事的既得利益者,最乐见的就是底层互害,好转移矛盾焦点。你们俩与其在这儿斗殴,不如团结起来。正好凑齐了两个,再叫上一个就能去斗地主了。”
周围的牛马见颜笙气场迫人,面面相觑,竟无一人敢上前吱声。
……
太碧山上,一排牛马精正挥汗如雨。他们手持铁锹与十字镐,沿着崎岖的山路奋力开凿。
颜皓然站在最前头,有条不紊地指挥着自发来帮忙的村民。头顶烈日当空,汗水砸在皴裂的黄土上。忽有一阵清风拂过,他抬起头。
颜笙驾云而降,左手拎着一头牛,右手拎着一匹马,随手一丢:“这俩人刚才嚷嚷着要来给你帮忙,我便顺路带来了。你看能派上用场吗?”
颜皓然诚恳地点头,对地上两人说道:“只要愿为牛马城出一份力,不论贡献大小,我们都随时欢迎。”
牛二柱和马大海抬起头,对上颜皓然那双真诚的眼眸,不知怎的,竟异口同声地应了下来:“……好吧。”
颜笙拍了拍手上的浮尘。
颜皓然从工具篓里挑了两副开垦用具和两顶防晒斗笠递给他们,细心叮嘱:“烈日下劳作极易晒伤中暑,若是身子吃不消,务必及时去阴凉处歇息。”
“你管得可真够细致的。”颜笙无意间瞥见颜皓然膝盖处破了一块,正渗着血,可他却似乎毫无痛觉。她恍然想起,如今的颜皓然已不再是泥塑,而是用她的血肉催生出的生灵。
看着自己的血白白流淌,颜笙难免觉得可惜,便随手施了个法决替他止血愈合,嘴上却不饶人:“还有心思操心别人?你自己的身体受了伤,也该歇歇才是。”
颜皓然温和地道了谢,顺势岔开了话题:“最近陆析可有与您联系?听闻抱朴派近日又委派他下山执行任务了。”
颜笙闻言,心中闪过一丝意外。
夜色沉沉。
圆胖橘蜷缩在柔软的枕头上,发出均匀的鼾声。案头的神像忽然金光一闪,颜笙的身影悄然浮现。
为免惊扰圆胖橘,她放轻脚步走下二楼。
陆析正借着微弱的烛火,收拾着自己与圆胖橘的行囊。当他翻出颜笙先前赠予的上品延寿丹时,动作微微一顿,将其塞进了圆胖橘的包裹里。
“把保命的东西都留给它,你自己该如何是好?”颜笙清冷的声音在室内响起。
陆析放下手中的物什,站起身,恭恭敬敬地向颜笙拱手行礼:“参见颜笙上神。”
语气疏离得仿佛能结出冰渣。
眼前的他,身上竟寻不到半点陆归年的影子。这种令人窒息的陌生感,仿佛两人初次相逢。
颜笙心里堵得难受,冷着脸道:“我今夜来此,是有一笔陈年旧账要与你算个清楚,也好给所有人一个交代。”
陆析无声地叹息。
他一直深知自己脑海中盘踞着陆归年的记忆,可他从未认同过自己就是陆归年。在他潜意识里,那是陆归年的残魂妄图夺舍。然而,或许是受了那些记忆中浓烈情感的影响,他竟也不由自主地被颜笙吸引。
在玻璃球里的那段时日,他的主意识陷入沉睡,陆归年彻底接管了躯壳。作为旁观者,他看着陆归年如何操控自己,更看着颜笙在面对陆归年时,那些下意识的反应中,根本寻不到半分恨意。
过去的颜笙骗了他。她心里是有陆归年的,只是因为某些令她懊悔的过往,才倔强地不肯承认曾经的情意。
颜笙心系陆归年,而他陆析,却不可救药地恋上了颜笙。那一刻,他甚至嫉妒起那个幽魂,疯狂地渴望自己就是陆归年,渴望理所当然地被她爱着。这种欲念逐渐吞噬了他的理智,让他模糊了身份的边界,一度真以为自己就是那个被偏爱的天道。
直到崔瑶被劫走的那日,圆胖橘哭着喊他叔父,跪求他去救人。他满腔热血地想要应允,却绝望地发现,自己体内根本没有陆归年那毁天灭地的法力。
属于天道的那份记忆,终究只是他黄粱一梦的泡影。
他不是陆归年。借着别人的影子去靠近心爱之人,甚至妄图将其独占——这种行径,实在太过卑劣。
他是抱朴派的弟子,毕生所求皆在“抱朴”二字。抱朴的本质,便是摒弃私欲,致其良知。可他,却离这四个字越来越远了。
陆析闭上眼,下定决心不再错下去。他嗓音低哑:“这笔糊涂账,上神打算如何算?是要再杀我一次吗?可我,真的不是陆归年。”
颜笙刻意忽略了他后半句的否认,只盯着他道:“当年杀你的并非是我。袁思邈告诉我,此事另有隐情。”
听到这话,陆析的神色依旧古井无波,继续维持着局外人的清醒:“在我所窥见的记忆里,陆归年当时并未身死,只是受了重伤。后来,是崔攸险突然闯入。陆归年毫无防备,被那头彻底失去理智、半人半兽的怪物从背后偷袭,捅成了筛子。崔攸险随后也被陆归年体内爆发的天道之力反噬,碎作齑粉。所以,当您苏醒时,地上只留下陆归年的尸体。”
说罢,陆析摊开掌心,一片残缺的指甲静静躺在其中:“这是崔攸险留下的残骸。他当时已完全兽化,在灰飞烟灭前死死抓着地面,这片指甲便嵌在了石缝中。”
颜笙定定地看着那片残甲,久久无言。半晌,她才哑着嗓子问:“这么说来……若当时我没有出手打伤你,你或许就不会分神,也不会惨遭偷袭致死了?”
陆析垂下眼眸:“凡被崔攸险伤及的躯体,皆会逐渐兽化。轻则变成圆胖橘那般模样。可这世间,并非人人都有圆胖橘那般纯粹的心智,能在兽化后依旧保留孩童的本真。失去理智的野兽,定会伤害身边最亲近之人。我想,当年的陆归年,宁愿神魂俱灭,也绝不敢拿您去赌那一成可能。”
“可陆归年没死。”颜笙步步紧逼,“我方才去冥王殿查过生死簿。这三界之中,从未有过叫‘陆析’之人的投胎记录;而陆归年的户籍,也至今未曾销户,依旧挂在仙籍之上。所以,那个与我拜堂成亲的陆归年根本没死,他只是抹去过往,化作了抱朴派的陆析。对吗?”
陆析猛地抬起头,眼神固执而隐忍:“我是抱朴派的弟子,不能对神灵扯谎。我再说一次,我不是陆归年。”
他深吸了一口气,继续道:“在遇见您之前,我一直清楚自己是陆析。陆归年的记忆,是后来才凭空涌入我脑海的。”
颜笙根本不信这套说辞。她上前一步,指尖重重戳在陆析的胸膛上,冷笑道:“无所谓。你只需告诉我,你心里到底是如何看待我的?”
陆析身形微僵,偏过头去:“抱歉。我不是陆归年,或许……我的答案,并非您想听的。”
“那我想听听陆析的答案!”颜笙步步紧逼。她从两仪袋中掷出一尊自己的神像,手腕一翻,点燃了一炷香,插在神像前。“何不彻底敞开心扉?我想听听,你对这神像许的,究竟是什么愿?”
陆析屏息凝神,死死压抑着心底的波澜,不泄露半分心声。
他看着颜笙眼中渐渐浮现的落寞与失望,即便清心咒念了一遍又一遍,却终究压不住那颗疯狂跳动的心。他猛地一挥衣袖,法力激荡,将那炷香生生截断,彻底放弃了挣扎。
“我是抱朴派弟子陆析。”他凝视着颜笙,眼眶微红,“身为信徒,仰慕自己信奉的神明,本是天经地义。可我深知自己不是他,每个人都该为自己的僭越付出代价。”
颜笙重重叹了口气,眼底的光彻底黯了下去。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那便好。既然你不是他,你我之间的缘分,便到此为止吧。我会对该负责的事情负责。”说罢,她决绝地转过身,向门外走去。
就在她迈出门槛的刹那,那炷被拦腰截断的香火,竟在神像前幽幽地复燃了。
颜笙余光瞥见那缕青烟,耳畔隐约传来了陆析被压抑到极致的、痛苦的心声。那心声一遍又一遍地唤着她的名字,带着令人心碎的绝望:
“我对上神的倾慕,自幼年便已生根。那不仅仅是喜欢,是喜欢之后的,是爱之后的,用任何已知的词语形容都是浅薄的,我............只是……我是陆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