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他爹的负心汉,快给老娘滚远点。”
只一秒钟的工夫,一张面具覆在她脸上。
姚蜚声不解,刚才这个面具,似乎挂在崔攸霁脖子上,不是他亲哥的小情趣吗,这会儿怎么挂她脸上,是觉得太丢人了,甩锅给他。
那缕白烟飘得更近了,崔攸霁早就瞥见了,这会儿一边瞥着白烟,又把怀中人往胸膛处贴紧三分,使得他赤忱的心跳声都在她面前暴露无遗。
崔攸霁扫了一眼那道白烟,随即开了口:“颜笙上神,我的话句句肺腑,未敢对上神有半句欺瞒。”
那股白烟散走,崔攸霁松了一口气,浑身松懈下来。
姚蜚声趁机挣脱怀抱,扬起藏在袖子里的纤纤玉手,一巴掌用力糊在崔攸霁脸上。
“啪——”
耳光声极其响亮,发红的五指印很快显现在崔攸霁的脸上,他的嘴角淌下血丝。不用想都知,明日他的侧脸定会肿起来。
“真是渣男。”
姚蜚声骂骂咧咧,这一生气她倒是能催动体内更多灵力了,她把自己的灵力注入刚握紧的拳头里,朝着崔攸霁的脸,又重重锤了他一下。
崔攸霁摔倒在地,姚蜚声跨坐在上面,揪着他的衣领,将他半提着,憋得他面色发紫。
“难怪以前颜笙和你打了一架,回去就跟我絮叨,说你这个渣男多少有点毛病。从前老爱叽叽呱呱说一堆我听不懂的,说是给我听的,还当你是喜欢卖弄。原来就是知道我听不懂,叽叽咕咕是说给颜笙听的?”
崔攸霁没有解释,只闭着眼睛,静静等待着姚蜚声的惩罚。
万万没料到,姚蜚声松开了手,还站了起来,又嫌恶地甩了甩自己的手:“他爹的,抽得我手疼,改天还真得找颜笙要点趁手的法器。”
崔攸霁依旧躺着,指尖指了指自己脖子上面的红痕,显然也有点惊讶,询问道:“就这样,就消气了?你现在未免也太好哄了。”
姚蜚声没听明白,当他是挑衅,但是实在不想让自己的手再受罪了,只道:“今天先放过你,还不快给我滚。”
崔攸霁深呼出一口气,只好意兴阑珊地招来一片云彩,随后登云而离。
等到崔攸霁走后,姚蜚声像是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她疲惫地蹲下身子,后背靠着粗糙而寒冷的树干,回想着刚才崔攸霁的所有言行。
这样说来,她是被渣了?
姚蜚声忽然想起万年前的某个清晨。
那日屋内燃着的合欢香还未散尽,她刚睁开眼睛,就看见崔攸霁斜靠着玉枕,他每日醒得比她要早,手里总捧着书研读。
“貌丰盈以庄姝兮。”崔攸霁突然出了声,他念的是《神女赋》中的一个章句,也是他今日捧在手中的书。
姚蜚声听不大懂,白了他一眼,侧目瞥了一眼屏风,见屏风后的影影绰绰,依稀是子颜的轮廓。
*
泛着淡黄光泽的屏风映着颜笙的影子,冥王殿内的烛光缓缓摇曳着。
崔攸宁伏在桌案上奋笔疾书,勤勤恳恳地写着一封保证书 ,手边还摆着墨迹未干的退婚书。一个时辰前,颜笙拿着长鞭,狠狠揪住他的脖子,逼得他向甄婉道歉,又写下退婚书。
颜笙还觉得这点不够,又要他写下承诺书,保证以后绝对不再骚扰显熠宫的任何人。
崔攸宁现下终于写完,忙搁下笔松了一口气,崔瑶立刻将那张保证书抽走,递给颜笙检查。
颜笙认真看过,见书面内容与她口述的意思一致,字里行间没有玩弄文字游戏,这才谨慎地点头,把鞭子收回了两仪袋里。
她又命令崔瑶,把保证书递给崔攸宁:“让他打一记仙印,免得回头赖账。”
崔瑶在旁边盯着崔攸宁按好仙印,把那保证书收进自己的四象袋里,随后又想起来到这里时撞破的景象,便对颜笙感慨:“义母您瞅瞅,崔家有一个正常人吗?”
颜笙无奈道:“你这不是把自己都骂进去了。”
崔瑶尴尬地笑道:“还好还好,这一代的人都正常。”
颜笙点头,对着崔攸宁表情严肃地说道:“你和崔攸霁有什么爱恨情仇,我都管不着。但若动我显熠宫的人,我定当不会手下留情。”
崔攸宁沉默不言,望着门口处发呆。
道不同不相为谋。崔瑶和颜笙并不想与崔攸宁多费口舌,两人转身就走。在入口处,一抹白色影子降临,挡住了两人的去路。
白影之中显出崔巍的身形。
崔巍笑眯眯看着颜笙,指了指身后横七竖八躺着的冥殿卫兵,笑道:“颜笙上神真厉害,一个人竟把整个冥王殿掀翻了。”
旁边崔瑶听出来了,这崔巍是来找颜笙问罪的,怪她多管冥王殿的事,这不是她该管的事。
颜笙不以为然,只道:“我能掀翻的,可不光是冥王殿。”
崔瑶不敢说话,心道颜笙这话说得不假,她若是愿意,三界任她呼风唤雨,只是她目前不想而已。这威胁的话语说得过于直白。崔瑶不由得扫向崔巍,查看他的反应。
“所以本座特来自此地看热闹。”崔巍这琉璃蛋像是没听懂似的,面带着温柔笑意,看着仍是不爱生气的鹤发尊者。他未继续发难,只说:“颜笙上神出手必有其缘由。”
崔瑶抿着嘴唇,暗道:崔瑶是要颜笙上神向他解释大闹冥王殿的理由。但撞破他两个儿子发生这种事,这叫颜笙怎么开口?
她眼睛望向颜笙,以眼神默声暗示道:“得了吧得了吧,给我爹留点面子吧!”
“唔。”颜笙深呼出一口气,“这可不一定。我这趟来是做说客的,顺便帮冥王疏导郁结。”言毕,她将目光投向崔攸宁。
崔瑶悬着的心放下了,看来颜笙这是把包袱甩给崔攸宁,量他也不敢对崔巍如实说他刚做了什么。
崔攸宁觉察到颜笙那冷漠的目光,赶忙附和道:“颜笙上神说得极是。孩儿听颜笙上神的疏导后,当即情志畅达,受益颇深。”
“真这么有效?”崔巍佯作相信,假兮兮地一合掌,随喜赞叹:“这可是好事,改日你多和六郎走动走动。看看是否也能提振他的心情。”
崔瑶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这跟她爹崔攸霁有什么关系?叫他们俩多走动,他们俩不是一直常走动吗?这话难不成是句废话?
崔巍自然不会说废话。
之所以提到六郎崔攸霁,是因为刚才他的眼线在树林里,瞧见崔攸霁抱着’颜笙’诉衷肠。他没发现那女子是姚蜚声,仅是由面具之下的女子的声音判断,那声音确实是颜笙平时的声音。
他并不知道,姚蜚声和颜笙的声音如今已经重新换回来了,只是颜笙怕人发现,给自己的声音施了法术,如今他们两个用着同样的声音。
崔巍误会了颜笙和崔攸霁的关系。世间但凡通人性的生物,一旦心里有了预判,周围发生一切蛛丝马迹,都会被他们错误地当做是论证,去支持他们的结论。
就比如说这里,
他觉得颜笙对崔瑶的事未免太过上心。之前就听过她为了崔瑶大闹清凉殿,今日大半夜的竟然亲自去冥王殿带人,还把冥王殿整个都拆了。他不信会有人主神对神使这般好,肯定是另有图。
崔巍向来配得感很强,就像他觉得自己的残废断袖儿子配得上颜笙一样,也觉得崔攸霁算是顶配了,便想着给两人机会培养感情。
崔巍此行得到了满意的答案,没在冥王殿多停留多久,很快便离开了。
颜笙也不打算多停驻冥王殿,与崔瑶偕行而去。
进入林间时,她们瞧见姚蜚声站在一棵树下,眼神空洞洞地发呆,而崔攸霁早就不知踪影。
姚蜚声听见脚步声,回头瞧见两人走近,当即收敛刚才的阴霾,让颜笙两人看不出任何异样。
颜笙向崔瑶介绍道:“这位是姚蜚声,也就是你的母亲。”她看向眼泪蓄势待发的崔瑶,笑着调侃道:“不过不用向她介绍你,她一直住在显熠宫里,就是长年花园里睡懒觉的那只蝉精仙及。”
崔瑶捂着嘴依旧笑出声,姚蜚声也是。这会儿低沉情绪散开,只留下她和崔瑶母女两人相见的喜悦。
颜笙打了个哈欠,估计已经快要入更。她不打算打扰这对母女欢聚,便靠近附近的另一棵树,靠在树下阖目小憩。
不远处幽冥城的万家灯火,晕染她的眼皮和睫毛,点亮她的美梦。今夜在她的梦里,万家灯火,皆是团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