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荼问:“他叫许孟宵么?”
两人一愣:“你,忘了他么?”
叶荼眼角又痒痒的,说:“我好困,喉咙有一团气,想打哈欠。”说时,视线模糊。“眼睛看不见了。”
“叶荼,”骁沐胥一震,“你在,在哭啊……”
叶荼抚脸,湿湿的:“我为什么,会哭?我好像,从没有哭过。”
叶荼运气极差,许下的愿望从没实现,然而,元宵节许的愿望,破天荒地实现了——他继承了许孟宵所有的遗产。
叶荼全程参加葬礼,但他就像一只孤鸟,飞在渺渺的水面,很空阔,然只有空阔,空空的,心也空了。
他要回祥南市的家,先去总部收拾行李,路过食堂,瞧见一株向日葵,开得很盛,不知不觉,就找了个花盆,把花挖走。
叶荼回家,下意识找人,可是找遍了,只有他一人。他问知骁沐胥,家里应该有个叫许冉的人,不晓得为什么,不在。
他走到卧室阳台,那有一盆桃花盆景,他就把向日葵的花盆,放在桃花的旁边。一阵风拂来,向日葵的花盘直往他脸上迎。想了想,他把那颗荔枝核,埋在向日葵边。
叶荼掉过身,一眼见到门上的挂历,日子停在中元节那天。他上前,从桌上拿支笔,在上边画画,自言自语:“一个爱吃番茄,一个爱吃南瓜……”笔尖一顿。
“我爱吃南瓜么?”
叶荼呆呆的,看着日历,眼睛白朦一片,揉了揉,视线清晰,那日历却模糊泛黄。有风来,吹起他的长发,扬起日历页,一卷卷掀到中秋那页。
“明天,好像是中秋。”
叶荼走到阳台给花浇水。那荔枝种了五年,长得比向日葵高得多。种的头一年,他就把荔枝换了个盆种,免得把向日葵挤得没地长。
“中秋的月亮圆。”
叶荼喃喃,想到戴的圆珠手串,把水壶放下,去摩挲,念念那上边刻的字母和数字:“YT9421。”
“像一串密码。六位的。”
叶荼眸光动了下,忆起什么,到房里把衣柜里的保险柜拖出来,试了试,一试就开。
他一怔。
保险柜里是他的照片。
叶荼一张张细看,因为每张背面都有字。
“叶荼,一天有86400秒,你在我眼中172800次,因为我有两只眼睛。我希望你每一秒都开心——许孟宵。”
叶荼歪下头:“许,孟,宵。”
“叶荼,算算时间,我们从小学分别到南极重逢,中间有5200-1314-520=3366天。好有缘,3乘以6是18,18又等于2乘以9,2929,爱久爱久——我爱你好久好久。”
叶荼眼睫一颤,手按在心口。
“叶荼,治晕血症好痛啊,但是,我觉得治疗的速度还是太慢了。我太弱,总让你来救,写到这里不由自主想起一句话: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唯有以身相许。我姓许,把我许给你好不好?”
“叶荼,应酬好难,要喝酒,喝很多,没有人教过我,原来喝太多,是会吐血的。幸好我能自己治自己,没有把伤口露出来吓到你。”
“叶荼,我小名叫午月,有月亮。我问你想不想来我房间看月亮,其实是想问:‘你想不想看到我?’我每天一看到树叶,就想到你,好想好想你。”
叶荼倾身再去拿照片,手指触到硬壳,翻出来,是一本结婚证。他胸口很疼,在起伏的呼吸中,双手打开——叶荼,许孟宵。
叶荼蜷缩身:“孟宵……孟宵,你是许孟宵……”他扑在柜子里,双手拥来照片,哭道:“你抱抱我……抱下我……就……一下。”
“我不是给你锁了么?你为什么,没有被我留在世上……不,你还活着,对不对?你生气了,像小学那时,躲着流眼泪。你在哪儿啊?我去找你。”
恸哭声惊来邻居。
纪凌澜撬锁跟骁沐胥冲进来,这时叶荼已坐在椅上,神情柔和,安静地翻照片。
“我们听到你哭,发生什么了?”
叶荼笑了笑:“我找到了孟宵给我留的信,好多张。亏他写那么多,我的大脑算是刺激到恢复记忆。”抬手捞葵葵的下巴,“鸡碧泥。”
葵葵要从手臂跳起啄他,终是忍住,转头去啄芝麻,芝麻汪呜汪呜叫,张开嘴包住葵葵的头。
骁沐胥松口气:“记起来,比你每天浑浑噩噩要好。”
纪凌澜:“我们刚做饭煲了汤,你来吃点儿不?”
“不要钱的饭当然得蹭。”叶荼把照片放回保险柜,关上衣柜。
饭后,骁沐胥泡壶茶:“鸡汤油厚,喝茶顺顺——笨兔子,你去拿个杯子。”
“亲亲,”纪凌澜拿个高脚杯,“这杯子没用过,给他用。”
“挺好,以后这杯子就给他了。”
叶荼接过茶,慢慢喝。喝到茶叶,才发觉茶喝完了。他端详高脚杯,底下荡点水,茶叶交错横斜,黏在杯壁,像水草。
水草被采一束,叶荼用湿润的草编草环,倾身为小舟那头的白骨戴上。草环的水滴到白骨黑洞洞的眼边,月光一耀,像泪珠。
“孟宵,”叶荼为白骨擦泪:“一个人在地下这么久,很孤独是不是?都哭了。”
小船一晃,白骨一溜躺在船上。
叶荼躺下,握住白骨的手,比了比:“孟宵,你的手比我短了。”将头比齐,视线向脚看去,脚比白骨多了一截。“你比我矮了。你真比我矮了……这样矮的。”
“这五年,我每晚做梦,梦里有模糊的影子,影子会抱我,暖暖的,很舒服。影子是你,你来梦里见我,但我认不出你。我现在记起来了,你怎么,反而不抱我?”
叶荼抬眼看月亮,白濛濛的。他摩挲白骨上的贝壳手绳,金珠与贝壳碾磨,发出声响。沙,沙,沙——他挪动身体,用绳子把白骨绑在身上。
白骨的手垂在一旁。
“孟……宵,你抱我一下……我都捆这么紧了。”叶荼固执地牵白骨手抱自己,“你的手,是冷的。我不敢用力,手会碎;可是,我不用力,你就不抱我了……”
“你一直都很用力爱我,我之前不懂,没人教我,我第一次爱人,我不知道……为什么,你一开始,就会爱人?”
“我太笨……原来蠢的,一直都是我。五年,你还在那边等我么?等一等我,很快的。”
咕咚,湖面泛起涟漪。
水下,叶荼在下,白骨在上,一起往下沉。白骨的重量压在叶荼身上,像整个世界,抱住他了。
叶荼长发飘在水中,眼前渐渐朦胧,然有一小影浮上去,是手绳被白骨划断,贝壳浮了上去。他愣了愣,闭上眼,然后睁开,携许孟宵跟随那贝壳,游出水面。
小舟晃了晃,一人一尸上来。
月下飘雪,梅香覆来。
冥染立在舟中:“你心悦于他了。”
叶荼凄迷地抱住白骨,“我也是,才知道。”攥紧贝壳,“孟宵他,不会想我死。我要活下去。”
他抬头看冥染,骤然一愕。
七芒星印记消失了。
“你的印记?”
冥染笑了笑:“我忆起了。”
“什么?”
冥染俯身,食指点在叶荼额间,轻唤:“师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