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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点到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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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均同意了,分散了往下走,银宝暄压慢半步,将边清与牧羽分开,眼光紧着她往下后稍微侧身对边清轻声说:把她那两个朋友整死,十分钟左右,盯着我这边的动向,她一有异常立刻杀掉。我明白。闻言,银宝暄拍了拍她的脸颊,错身让她往下去了。

房志尚家装修得略有不同。入户门旁做整墙磁吸钩挂,进门左侧是岛台,岛台对面是一字型厨房,由两扇玻璃门隔断。客厅饭厅一体,阳台做的全玻璃,地面通铺,天气好的时候整个房间能被照得像是教堂的角落。茶几上有本圣经,玻璃杯压在上面。许猷汉拿起它,抿着嘴巴翻开,一枚指甲从书页间掉落。那一页写:“The virgin will be pregnant and will give birth to a son. They will name him Immanuel.”再往后夹着一张便签纸,写着相当歪曲的一行中文——不可试探主你的神。

“牧羽,你去找找看有没有房志尚写的东西,比对一下字迹。”许猷汉指挥她,纸片在她眼前晃,没给她。她点头,在书架周围翻找。银宝暄靠过来看字迹,鼻尖顶住纸张,闻见淡淡香气,示意许猷汉闻。自己捡起指甲对着光看,这片指甲薄,涂了层浅粉色甲油,脱落的情况不严重,应该刚做不久便被剥下,但剥下很久了。

“闻起来像是化妆品的香味。”许猷汉说着,拿给牧羽闻,牧羽不太化妆,不能分辨是哪种香味,对她来说香就是“香”而已,只能苦笑着摇头。继续翻找能够用于比对的证据。

银宝暄往卧室去,两间房间的门关着,客房上了锁,掉过神进卧室:“不像颜羡之用的那些,指甲也不是她的。”

“那就是前女友的化妆品,想要看起来漂亮总要付出很多时间,金钱,精力之类的。你想得起来她的特征吗?”

“我想得起来才奇怪了。门。”

卧室内仅有一张靠墙摆放的床垫,随意地铺着床单,被子团在角落里,枕头歪斜在床边。床边有个插满烟蒂的烟灰缸。银宝暄拿手背抵住口鼻,侧身往卫生间看去。与他的想象几乎无差,蹲便器周围尽是尿渍,湿透又干掉的纸巾,随手丢的烟蒂。淋浴下的水渍极厚,像是锈住开关。淋浴旁有个挂毛巾的支架,挂两张毛巾,一张干硬,另一张许久没用,落满灰尘。银宝暄做足心理准备才踏进这方空间,用鞋尖踢开下水口,什么也没有,头发,各种残渣,黏着物均无。

“有发现吗?字迹比对过了,确定不是房志尚写的。”许猷汉的声音愈近。

银宝暄往外走,眼光再扫一遍卧室,确认没特别的部分,皱眉讲:“你别进来,脏死了,真是够恶的。他的东西你都别碰了,擦手。”

客房门已被他打开,许猷汉站在房门前被他捉着擦洗双手。牧羽在门内翻找线索。这间房间原本应该是给他女友住的,许多属于她的东西仍在原位,气垫梳,发卡,眼镜框,手链,女士香烟,钢笔,甲油。床上四件套完全没有拆洗的痕迹,凌乱地保持着房间主人离开时的模样。匆忙的,断崖式分手。牧羽躬身在床底用手勾出垃圾,穿戴甲,耳环,头发,灰尘,再没有别的了。这是一间属于记忆的房间。

牧羽对他们说完全没有别的线索,都是一些垃圾。他们没立刻回话,没进入房间,目光在地面行走。她问有什么不对劲吗?许猷汉笑回:你没发现吗?这个房间更短。短?牧羽怔忪片刻,重新丈量观察它,发觉的确少了一个衣柜左右的空间。她在墙面上轻敲,并没有发现隐藏的门。银宝暄抬眼道:看下衣柜里有没有呢。衣柜内竟真有小门,牧羽深呼吸,定定地凝视那门,没有开。直等到许猷汉靠过来问她怎么了,她才如梦方醒般旋过脸,许猷汉的脸就在肩旁,温柔甜蜜的表情。

“害怕吗?要不然我来开?”许猷汉摸她的额角,口吻亲昵。她不能适应近距离,双手握紧压在衣柜底,眼下肌肉轻微抽搐。银宝暄移到衣柜边,同许猷汉交换一个眼神,吸吸鼻涕,手指在身侧说:干吗摸她?好脏。许猷汉冲他眨眼装可爱,他掉过脸假装没看见。

“我有点害怕,你可以帮我吗?”牧羽往后退,腾出小门前的空间,瞟见银宝暄的表情。那是一种近乎了然与冷淡的神色。他难道已经知道了吗?牧羽错开视线,不愿意再猜他到底是知道还是不知道,无论如何到这一步了,任务,任务一定要完成,或死在完成任务的过程中。

许猷汉躬身去拉小门,窗外有白光迅速闪过银宝暄与牧羽之间的空间,脸庞亮起,再黯淡。他们眯起眼睛。这时,入户门忽然传来开声,房志尚去而复返。他们看见到对方,谁也没先说话。小门敞着。门内是一堆骨头,最顶上放着一颗颅骨,肉刮得干净,好似舔食过一遍。

房志尚转身就跑,他们追在他身后,自地下停车场穿出,尖叫呐喊与刹车声像是一声尖利的哨声。人群站立着望向同一个方向,或惊惧或好奇或疑惑。血小行星似的溅到房志尚的脸庞,他大张着眼睛,喃喃着我的天呐,我的主。她嘶嘶呼吸着最后的生命,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被车辆碾过,她只感到有人推了一下,但那时,她离银宝暄有段距离,在许猷汉身后,她已经伸出手了。谁推的她?她懵懂地转动眼珠,寻找和她一起追出来的人。银宝暄站在马路对面,戴着黑口罩,看不清表情。她眯起眼睛,用尽全力试图看清他的表情,那是一种她说不明白的神色,仿佛恨具有实体以后,不断地从他脸上爬出。

司机跳下车站到尸体旁边观察,报警,叫救护车,然后焦虑地等待交警过来。他可能会赔许多钱,也可能会坐牢,毕竟人死在车轮下是一种无法表明的惨烈。他折手指回忆自己卡里剩余的钱,思考要如何请律师,如何向交警说明这场事故的偶发和不可控性。房志尚不是肇事者,但他一动不动,无法控制地想起她的脸庞,表情,声音——开车必须要小心,不管车上有没有装货,知不知道。知道啦,思思。

他跟她是在教堂认识的,做礼拜。事实上他是去睡觉打发时间的,总是在路上的日子不好过,想要到处玩又没朋友,一个人,到哪里去都觉得疲倦无趣。那天,误闯进有蓝玻璃的建筑,睡得半死居然能认识到新朋友。她活泼,头回见他便拢着他的手说欢迎你来,家人,主庇佑你,我叫无思,南无思。此后他就常常到教堂做礼拜,祈祷,眯着眼睛寻找她的踪迹,声音,头发丝儿,什么都可以。

她不漂亮,和他幻想过的那些女人没有任何相同的地方。虽然瘦,但只是瘦而已。她有一张和他差不多的,人的脸,眼睛鼻子嘴巴大差不差,总之在脸上。她笑涡涡地和很多人说话,和主说话,虔诚和信仰让她看起来一闪一闪的。她问你觉得我怎么样?他如实说了,面对这样的人,一句假话也舍不得说,哪怕真话特别没有修饰。她笑得站不住,要他捉着她的双臂往上托才不会倒在地上,距离越来越近,抱在一起,被她的笑压缩进他的胃里,所以他跟着笑了。相爱,特别瞬间的事情。他想,我可以为了一瞬间付出一生之久,我是有责任感的人,我爱她,爱她的主,她的圣经,她的勇敢与活泼。

可是,最先不要维持一生的爱的人是她。共同生活让她感到疲倦吗?但我完全按照她的要求来执行一切细节,卫生、饮食、穿搭、床品、装饰啊,我和从前简直是两种人。到底为什么?主不庇佑我们了吗?因为我没有真的相信你?我可以相信的啊,圣经里的内容我全部记得啊。主啊,我与她日夜向你祈祷。她一定要分手,他严词拒绝,绝不!不要!我已经决定要跟你求婚,要永远在一起!我想的全是基督教的婚礼!她的脸上缝着“匪夷所思”四个字。她开心时会像大暴雨那样狂笑,生气时自然就是冰雹。他们爆发激烈的争吵,他说还要爱,她说不要不要。到底为什么?他无法捆住一个有双脚的人,无法捂住会思考的人的嘴巴,只能看着关系迅速破裂。他虔诚地祈祷,没有效用。他哀求她留下,和哀求主没有区别。他杀掉她。

死了好,死了你可以上天国,上天国就没有分开这回事了。他拆掉床架,锁住她的卧室,蹲在厕所里分解她,刮去她的头发,剥去她的皮肉,敲碎骨骼,拔掉指甲,在一片血污中流着眼泪说凡神所造的物都是好的,若感谢着领受,就没有一样可弃的。她死了,却像是从未死过。这个家仍是她的领土,他经常看见她,看书,写字,冲他招手,在他耳边说话。他睡不好,楼上的邻居总是在夜里活动,周末早晨又有人唱歌。唱歌。她有时候也会唱,颂歌!他不会那种翻来覆去只有几句话的歌曲,嗷嗷叫到底有什么意思?南无思伏在他身上说想听他唱。他问那怎么办?我很不会唱歌。她又和他吵架了。他妥协说会学的。她转过身来,坐到茶几旁写字,笑容可掬而无法真的掬起来饮下。

银宝暄走到他面前,这张金色的脸,在阳光下像毛玻璃,像,从窗外望进去的主。从前种种渊薮,皆了却在今天。主啊。他喃喃。许猷汉叫他,他转身去往许猷汉身边,一句话也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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