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儒生认识尹枢白时刚十六岁,正要形成一些观点,一些嗜好的年龄。他因为敏锐,看问题深入自如,而被划到哲学方向,成天和各种语言的原文书打交道,吃饭也看,走路也看。和学生时期的朋友打起来也能用厚书当武器。他那时候说,哲学是生活秘籍也是武林秘籍,人终将被自己轻视,漠视的东西杀死。老师说他心气太高,这样不好。他不在乎,李寻真更不在乎,她的孩子要是没心气那才成问题。直到和尹枢白遇见,可以说,尹枢白是改变了他某些部分的那一个朋友,李儒生讨厌他,烦他,甚至曾经祈祷过让他去死,真的看到他受伤又忍不住收回祈祷。
尹枢白第一次分流时被分到生化科研,半个月后便转到军警培养方向去。据说是因为在科研上太笨(并不意味着他智商低),写的论文一塌糊涂,研究方向换来换去也没有任何价值与意义。就此让他重新选方向。军警方向的教学范围就在哲学方向的旁边,几乎每天,李儒生都能在同一个位置看见同一个人,穿着单薄的短袖短裤奔跑受训。或许是李儒生的观察太直白明确,尹枢白在夏天的一个中午跑上来,踹开教室门飞将到李儒生的书桌旁。
同桌被他挤走,他指着李儒生的脸说,你一直在看我,喜欢我。李儒生刚看到难啃得像思想排泄物的老派哲学理论,听到尹枢白的问题想要呕吐,真的干呕了一下。捂住嘴也来不及,即刻尹枢白提着衣领揪起来,额头撞到一块儿。他眼睛张大了,睫毛似乎刷到李儒生的皮肤,又更类似错觉。你什么意思?够种就真的吐出来。李儒生有好胃口,好身手,好脑袋,唯独没有的就是好脾气。尹枢白同样没有,在教室里打成一滩果泥,哲学书被他们的血染湿。一人吃了一个处分,在校医院住同个病房,尹枢白睁开眼睛就笑个不停却不知道到底在笑什么。李儒生也笑了。至此,他们成为某种程度的朋友,或许。
在李儒生眼中,尹枢白叛逆,不服管,不爱动脑筋,有点幼稚而且自恋,智商毋庸置疑的高,情商却是跳楼大甩卖。他有秘密。李儒生能够感受到他心中存在一种无法表达的情感,因此更深入地观察尹枢白。好奇心,李儒生后来才明白好奇心是这个世界运转的基本逻辑也是基本陷阱。如果他没有好奇尹枢白的秘密情感,没有尝试和他建立深度的情感连接,他就可以保持讨厌和烦的心境。不至于看见他,如同看见一团乱线,深感茫然的同时饱受伤害。尹枢白真实的面目苍白,迟滞,过度思考,救赎情结绑定了他。没有人要他,他就要别人,任何别人不要的人,他都要捡回去。他住在校外,那时候还能住在校外,李儒生被他带到那间房间去过几次,总是被翻得很乱,总是除了家具以外什么也没有。
李儒生问他为什么家里什么都不放?他抬起脸,室内的光源照不亮他的脸,声音少见的黏稠:啊,被偷走了吧,之前放了一些东西。被偷,被伤害是尹枢白生活的常态。那些流落在外的,什么也没有的人极少数是未成年,大多数都是成年人。二十岁,三十岁,四十岁,他在尹枢白这里见到了太多他本应该见不到的低贱的人群。他大多数时候不能理解尹枢白带他们回来的心理动机,从幼芽开始频繁讲授的自我保护你全部忘记了吗?尹枢白。就算你是无亲属儿童,你也不要这样。他对尹枢白说。尹枢白看着他,笑得暖融融的,像将要融化的油画,你喜欢我哦。我讨厌你,很烦你。尹枢白重复了一遍,黏上李儒生,伏在他的背上。
回过头来重新看待和尹枢白的关系,他有了肯定的答案,他喜欢尹枢白,对朋友的,对一个可怜的动物的,喜欢。他知道自己的初恋是小马驹,知道尹枢白确实改变了他的许多特质。人,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艺术作品中为了你而生是假的,是自我意识过剩的假想,是客体化他人,合理化伤害的柔情手段。他被影响了,他想要把尹枢白从校外赶到校内,想要隔离掉那些败类,那些被社会抛弃的人。他频繁地出现在尹枢白校外的家,那是一天晚上,躲过生活老师的检查,气喘地来到尹枢白家,门半掩着。他走进这间灰蓝色的房子,听见尹枢白痛苦的低弱的声音。卧室门敞着,他站在门口,看见尹枢白,看见骑在他身上掐着他脖颈猛干的男人,书包和校服彻底滑跌了,书包掉在地面,衣服挂住他的肩膀。
尹枢白满脸泪痕,伤痕,止不住地干呕,看见他来,没有求助,只是笑。李儒生什么也没做,他突然理解词语不过是词语,口号不过是口号了。那个男人把他推开,他撞到门板,看着人离开,门重重地关上了。砰的一声,李儒生掉过脸看尹枢白,责怪的话,愤怒的话,一句也说不出来。抛弃了书包,站到床边,抱起尹枢白,尹枢白好像在哭,他理解了。尹枢白是在重复从前发生过的事情,直到有什么不一样,他才能重新站起来。真是,情绪动物。那天,他发了很大火,尹枢白茫然地看着他,被李儒生抓回学校,办理校内住宿,退租了那间锁不上门的房间。李儒生认真地对他说,如果你又觉得必须要做什么事情才安心,你可以对我做,伤害,还是别的,随便你。尹枢白稍微张大眼睛,立刻恢复原状。
他们住在一间宿舍,单独申请的两人寝。尹枢白正常的时候愈少,伤害李儒生的时候愈多。李儒生全部接受了,甚至能够在血与痛苦里读原本觉得很难消化的哲学书,那些伤痕留在李儒生身上,直到今天没有消失。最后一次见到尹枢白是他们普育毕业前一天,他们的手册已经移交给景慕区的青树学院,尹枢白算是确认进入军校,确认会在毕业后提到机动一部工作。李儒生有松一口气的感受,终于到了这一步,终于,隔离掉垃圾了。他坐在尹枢白身边说,这一次不一样了。尹枢白笑着贴住他的肩膀回,你喜欢我哦。李儒生弓着身体,疲惫地说,我讨厌你,烦你。尹枢白忽然掐住他的脖颈,他不怕,这段时间,他太累了也习惯了。我痛一点,就可以不看到你乱糟糟地生活,可以,没问题,无所谓。
尹枢白给了他一滴眼泪,他昏迷,醒来以后尹枢白不知去向,飞书被拉黑,提交了放弃升学的书面申请。正是冬天,李儒生从学校出来,围着浅咖色围巾,下着雪。他的脖颈上还留着掐痕,李寻真问他怎么回事。他以前其实不伪装的,高兴就高兴,难过就难过,一样大把朋友,尹枢白影响了他。尹枢白的假播种到他脸上,生根发芽,茁壮成长。他说没事哦,和朋友闹着玩的。有事。他不知不觉间走到尹枢白从前的家门口,生气地猛踹几脚大门才离开。之后,他进入青树阶段,赶着上课的时机,被小马驹撞倒,痛苦的恋爱和好天气一起降临。扭曲了他的尹枢白,完全失去音讯,死,或者别的。李儒生一直认为尹枢白死了,那样的情绪动物,一定会死在他自己的情绪里,竟然没死,竟然没死!如果你没死,为什么没有联络过我?为什么忽略我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