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大开眼界。
他一直都知道,她的内心倔强好胜,她的温文尔雅一方面是遗传,一方面是父亲的教育熏陶。这几年他习惯了骗她,于是只看到她性格中易于被利用的一面,忽略了她敏捷细心的另一面。
裘江的冷汗顺着脊梁骨流下来。本来她没有做错……应该她开自己家的车……
想到她没提的另一茬事,他更觉狼狈——这两年他基本没给家用。他以为她不提就是没想到,就是够钱用,就是理解他——她的确理解他,头三年没有提。随着律所业务稳定,他的收入有了大幅提高,恰在那时发起“爱情的高烧”……她早就看穿了。
他想不下去了。他甚至希望她能像徐珊一样大吵大闹,可他随即意识到,涂亮自己做老板,老婆吵闹也丢不掉饭碗,可他不行,后院失火,分分钟钟会被要求“主动离职”。
裘江默默坐在冰冷的地板上,从未出现的疲惫让他站着都累。
简单娇弱的姑娘,又一次出乎他的意料——蒋纹纹闹起来。
回来之后他给蒋纹纹转了二十万,蒋纹纹的眼睛冒起精光:“去喝酒,我请客!”
他拒绝了。蒋纹纹等在律所楼下车库:“必须去嘛。我帮你做事,事成了却不请我喝酒庆祝,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你去不去?不去我上你家楼下等!”
纹纹眼里埋着尖刺,不妨碍她撅起红艳的丰唇,扭成面糖捏的小人。
裘江曾经很吃这一套。转身看看四周没有同事,他冷着脸说,好吧。
都说当事者迷,旁观者清,这回我就做个旁观者,看你能作出什么妖。
西大街的红灯笼点亮夜色,北风给它笼着一圈迷蒙的寒意。街道两边的树在风中瑟缩着枯瘦的枝条,嗦嗦嗦,嗦嗦嗦,留下在耳后的声音像在下雪。
裘江突然想到去世多年的母亲。
记忆中的春节,她会在年三十挂上两盏红灯笼。那是两盏用过的旧灯笼,保存得很好,是母亲从夫家带回来的。男人死后,她为了逃避替小叔子换婚的命运,在一个寒冷的早晨偷偷跑回娘家,临走时带了两盏过年时挂过的旧灯笼。灯笼是硬壳塑料做的,可以折叠,里面的电池灯泡可以拆换。她因为喜欢,正月十五过完后把灯笼放下来,洗净收起。那时她刚嫁过去不久,不知道温饱的家里节庆饰物年年要备,过完年就扔了。
只过了一个实实在在的新年,男人就死了。婆家骂她是扫帚星,克死男人,要把她跟小叔子相中的姑娘家换亲。姑娘家穷,兄弟几个都娶不起,姑娘嫁了也不够娶一房媳妇的费用,只能换婚。母亲在对方来相看她时发现端倪,当天夜晚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悄悄离开婆家。以后的日子也没有摆脱贫穷,好在可以不受公公婆婆小姑小叔的欺凌。
对于前夫,她的印象早已淡去,只剩下那对红灯笼,提醒她曾经有过四平八稳的生活。她对男人唯一的念想,就是逢年过节张罗的俗套装饰和陈旧礼节。
那两盏灯笼在贫苦的杨家村是稀罕物,母亲非常爱惜,修修补补挂了十几年。母亲去世后,灯笼很快烂成碎片……
“嗨!红灯!”蒋纹纹用力拍一下裘江。
裘江猛然踩住刹车,惊出一身冷汗。车头已经驶过斑马线。幸亏夜晚少行人。裘江摇摇头。开车走神已经几回了。这次又把红灯看成红灯笼。
酒吧的红灯笼是椭圆形,跟母亲饱满的柿子状灯笼不一样……裘江再次摇摇头。胡思乱想!
村里老人常说,离世的人出现在梦里,出现在脑里,是想跟你联系,有事交代提醒……
再胡思乱想就要入魔了。裘江跟在蒋纹纹身后进了熟悉的酒吧。酒吧还是那个酒吧,纹纹还是那个纹纹,裘江却有不一样的感觉。他用旁观者的心态观察所处的环境,兴奋甜蜜被疲倦厌烦替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