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玉公子。”
宋微生开口。
“这戏被毁了。”惜玉撇了撇,似是不满。
“我倒认为这戏更精彩,惜玉公子与那人很熟?”
“没有宋神君与他熟。”
“那你可知他姓名?”
“我可不敢说,只不过他不是什么好人,你离他……”
惜玉话未完,脖梗又被掐住。
“活腻歪了?”
惜玉不惧,反到继续说:“而且脾气大。”
“我送你一程?”
“阿兄。”
宋微生道。
玄衣人放下了惜玉。
“微生,莫听此人疯言疯语。”
“负心汉,可惜了我这痴情种。”
玄衣人听惜玉此言,抬脚便想踹。
“宋神君,你看,我说的不错吧?”
玄衣人踹出的那一脚,力道并未收尽。
惜玉跌在地上。
宋微生上前欲扶。
扶他的手尚未触及,惜玉已自己用手肘撑地,慢慢坐了起来。
月白衣袖蹭满了灰,他低头拍了拍,动作不疾不徐,仿佛只是不慎滑倒。
“踹够了?”
玄衣人垂眸看他,未答。
“比起这负心汉,我更喜欢宋神君。”
“想死?”
“你们莫吵。”
“宋神君不必费心。”
惜玉淡淡道,理了理凌乱的衣襟,将沾尘的袖口卷起些许,露出清瘦腕骨。
“罢了,打骂惯了。我本就孤苦无依,他要打要骂随他去了,总好比一人伶仃。”
“……”
玄衣人表示很是无语。
“无事我便走了,你要是再口出疯言,我不介意断了你的舌头。”
“也好。反正说与不说,在你听来,都是疯言。”
“……”
“醉卧美人榻,笑谈天地间。说不不是你?你比我要逍遥自在,还敢说自己孤苦?”
“哼哼,你不要拆穿嘛,我还想博一博宋神君的怜心。”
惜玉看向玄衣人,对宋微生道:“这个人嘴毒,心更冷,下手也没个轻重。”
玄衣人听此言,目落宋微生,又定于那张犹带笑意的脸。
“怜心?”玄衣人声平,“宋神君的怜心,是给你这等惯会做戏、醉卧花间的人,还是给真正……”目扫离恨水,“身世堪怜、心性质朴之辈?”
惜玉笑意更盛,眼底无温。
“哎呀,您这一说,我倒真成了那等没心没肺、只会寻欢作乐的薄幸人了。”
他抚掌,眸光流转,望向宋微生:“宋神君,您瞧,他不仅打我骂我,还要污我名声,毁我清誉。这‘旧主’的做派,是不是格外令人心寒?”
宋微生静立片刻。
“二位旧谊深厚,恩怨分明,非外人可置喙。”
声音如玉石相击,清晰冷冽。
“至于怜心,”他略顿,看惜玉,目平无波,“惜玉公子游戏红尘,悲喜自渡,何须他人怜惜。”
他又看向玄衣人,微微一礼:“阿兄既已处置妥当,微生便不多扰了。告辞。”
言罢,竟是真不再多留,转身便向台下走去。
离恨水愣瞬,连跟。
惜玉望着那袭决然离背影,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终只“啧”一声。眼底强光,黯大半。
高台,剩二人。
喧嚣尽,浮华散。
唯余夜风冷。
玄衣人走回琴案,拂袖坐下,执半冷酒壶,自斟一杯。
“戏演过了头,”他垂眸看杯中残酒,淡淡道,“看客便散了。”
惜玉立于原地,月白衣袍孤零晃动。
玄衣人凝视他。饮尽残酒。
玄影渐淡,这一次,高台之上,是真的空无一人了。
唯有夜风呜咽,卷着残存的酒气。
他独立空荡华丽栖凰台。似囚笼。
许久,忽地低笑。
笑声渐大,无欢愉,只荒凉。
笑了许久,直至力竭。
他蹲身,抱膝,将脸埋入臂弯。
月白背影在楼台映衬下,缩成一团,仿佛被这万丈红尘遗弃的,最无足轻重的一粒尘埃。
下方,靖怀城的灯火依旧璀璨,笙歌隐隐,笑语喧阗,那是永不停歇的红尘。
风灌满袖。
忽地,他肩头一耸。
不是哭。是笑。
闷在衣料里,咕咕作响,越颤越凶。
他抬头,眼底哪有半分水光,亮得骇人。
“有意思……”他哑声自语,舔了舔下唇,那里还沾着一点酒渍尘灰,“真有意思。”
他松开自己,手撑地面,摇摇晃晃站起。
月白直裰皱得不成样子,沾满灰,下摆甚至裂了道口子。
他低头瞅了瞅,伸手,嗤啦,竟将那裂口撕得更开些,然后随意打了个结。
动作熟练,仿佛常做。
环顾这空荡华丽的栖凰台。
“走了啊。”他叹,语气里却无惋惜,倒像点评戏文,“踹也踹了,骂也骂了,话也说尽了。真没劲。”
“靖怀……”他喃喃,“还藏着什么好玩儿的呢?”
他的目光落在靖怀皇宫中。
他展颜一笑,眸中光华流转,比满城灯火更亮,也更空。
红尘万丈,光怪陆离,于他不过是戏台。
他是台上最兴味盎然的伶人,也是台下最没心没肺的看客。
孤?他不知孤为何物。
疯?这便是他的清明。
“春风若有怜花意,可否许我再少年。”
惜玉哼笑着。
好戏才刚刚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