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初,挽云阙。
九重高楼灯火如昼,笙歌沸天。
朱门绮户,流苏垂幔,丝竹管弦嘈切。
宋微生与离恨水至门前,递上惜玉所留玄金帖。
迎客的美人眼波流转,朱唇含笑,未多问一字,袅袅引二人入内。
两侧厢房帘幕半卷,可见锦衣客拥香偎玉,或猜拳行令,或附耳低语,目光迷离。
引至第八重,美人止步,纤指遥指上方:“惜玉公子在第九重,栖凰台。二位请自便。”
栖凰台无门,仅一道月洞门,垂着素白纱幔。
幔后透出冷光,映出一个人斜倚长案的剪影。
宋微生掀幔而入。
台内宽阔,陈设极简。
一张紫檀长案,两张蒲团,一案古琴。
四壁无窗,不知光源于何处。
惜玉仍是一身月白直裰,耳坠青玉,赤足散发的坐在案后,正执壶斟酒。
案上除琴与酒具,竟还摆着一只青铜香炉,炉中一缕青烟笔直上升,至尺余高方缓缓散开,异香清冽,似雪后松针。
“来了?”惜玉未抬眼,将斟满的酒杯推至案对面,“坐。”
宋微生于蒲团坐下。
离恨水立于他身后半步。
惜玉不再看他,转向宋微生:“时辰尚早,好戏未开锣。先听一曲?”
不待回答,他指尖已落于琴弦。
“铮——”
琴音起,非旖旎柔靡之调,而是裂石穿云般的杀伐之音!
指尖疾扫,弦振如雷,金戈铁马之气扑面而来,在这密闭高台之中冲撞回荡,震得人气血翻腾。
离恨水脸色微白,只觉那琴音如利刃,似要劈开灵台。他咬牙运转心法抵御,目光望向师尊。
宋微生闭目端坐,面色如常,仿佛置身事外。
一曲终了,余音兀自在梁柱间嘶鸣不绝。
惜玉收手,抚过犹自震颤的琴弦,轻叹:“可惜,琴是哑木,人是浊物,奏不出当年‘破阵曲’万分之一的精气。”
他抬眼,看向宋微生:“宋神君,你说……这红尘万丈,无数人在这‘破阵曲’里挣扎求存、彼此倾轧,最终得到的,是清音,还是哑响?”
惜玉唇角笑意加深。
“瞧,”他慢条斯理地端起酒杯,“‘啼’声,这不就开始了么。”
宋微生倏然睁眼。
与此同时,台下传来司仪唱喏:“下一件——仙骨遗蜕,凝魂玉髓!起价,黄金万两,或……等价之物!”
台下静了一瞬。
嗡鸣炸开。
“黄金万两!南海夜明珠十斛!”
“嗤。黄白俗物。老夫出‘灭魂丹’三瓶。”
“玄铁精魄一块。”
价码攀升。
宋微生端坐。眸底结霜。
仙骨遗蜕。凝魂玉髓。
八个字,一个仙者的骨头与魂魄。
“怎么,宋神君有兴趣?”惜玉呷酒。
宋微生未答。
“恶心。”离恨水声音发颤。
惜玉挑眉:“小友正气。可惜,此处‘恶心’才是主菜。”指尖敲杯沿,“听见了?这便是红尘第一啼。”
楼下已非金银可衡。喊价声、加码声、低语威胁,绞成一团。
宋微生闭目。
惜玉唇角弧度深了。
他朝外轻语:“添点料。”
楼下喧哗骤止。
司仪声狂热:“寄售者追加——若有‘千年冰魄’或‘地心火莲’,此物直接易主!”
满场哗然。
宋微生抬眼,看惜玉。
冰魄,火莲,一阴一阳。
非为遗蜕,是为筛选。
惜玉举杯:“饵香,才能钓出真鱼。”
沙哑声自某厢房起:“千年冰魄,老夫无。地心火莲消息……或知一二。加‘阴魂幡’一面,换否?”
阴魂幡。邪器。
场中气氛一滞。
司仪迟疑:“消息需鉴定……”
“不必。”冰冷女声斩入,“地心火莲,本座有。”
死寂。
女声再起:“以此换遗蜕。谁敢加码?”
惜玉轻笑,指尖沾酒,案上画一符——火焰形,中心一点冰蓝。
他看宋微生,唇无声动:上钩了。
楼下司仪声变调:“地心火莲!可还有加价?”
无人应。
“既无加价,此物归……”
“慢着。”
温和男声自第八重传来,压过所有嘈杂。
“火莲是死物。”男声徐徐,“在下出‘替命傀儡’一具,换此遗蜕。如何?”
替命傀儡。
惊呼抽气声轰然炸开。一条额外性命。
司仪语无伦次:“替、替命傀儡?!当真?!”
“自然。”男声温和,“傀儡在此。疑者,可请挽云阙主人鉴。”
挽云阙主人。场中一凛。
惜玉唇边笑淡去。指尖酒渍符缓缓洇开。
“替命傀儡……”他低声,看宋微生,“宋神君,这啼声,是贪婪,是恐惧,还是绝望?”
宋微生沉默。
楼下价码早已越界。地心火莲,替命傀儡……皆现于此,只为一具遗骨。
“不够。”惜玉开口,“仙骨遗蜕,凝魂玉髓,不对,不是仙骨,是上神之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