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跳跃,映得她侧脸明暗交错,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却坚定。
“我会让他醒过来的。”
醒过来,只要梅云惊醒过来,她才能考虑接下来该怎么办。
祝香携烦躁的轰他:“如果你是来劝我的,就不必了。”
话音刚落,门外又传来脚步声,比宫彦要沉,带着几分急切与无奈:“不管能不能劝动你,我都得来。”
方天画眉头紧锁,看了眼榻上的孩子,又看向祝香携,语气里藏不住的担忧。
“你得去见见江易。”她顿了顿,压低声音,“蓬莱已经够乱了,不能因为你们两个内斗分崩离析。”
祝香携沉默片刻,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宫彦也不再做声。
她知道方天画说得没错。
天梯之上那一闹,三千弟子看在眼里,长老们虎视眈眈,江易又步步紧逼,她若一直避而不见,只会让猜忌愈演愈烈,最后真把蓬莱拖进万劫不复。
她最后看了一眼榻上的男孩,轻轻掖了掖被角。
“我知道了。”
她转身,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迈步向外走去。
“共死契确实没有解开。”江易开门见山:“我想你也应该明白,我不会眼睁睁看着蓬莱交到一个妖怪手里,哪怕你是我兄长的徒弟,但也改变不了你是只妖怪的事实。”
剑指面前。
雪恨剑寒芒乍闪,稳稳抵在江易颈侧。
锋刃贴着肌肤,只差一分便要割破血脉。祝香携握剑的手稳如磐石,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她是真起了杀心。
江易这才微微蹙了蹙眉,却依旧没有半分惧色,依旧是那副高高在上、执掌一切的尊上姿态。他看着祝香携,语气沉缓,一字一顿,试图以理压人。
“杀了我,你觉得蓬莱会怎样?”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长久身居高位的威压,“蓬莱若因我之死内乱,再被梨花教趁机攻破,你师父耗尽毕生心血,守了一辈子的地方,便会一朝尽毁化为焦土。”
祝香携指尖微紧,剑锋又压进去一分。
江易却像是没察觉一般,继续开口,旧事重提,字字都在扣她的道义。
“江厉死之前,请求我们一同守好蓬莱,你也在场,听得清清楚楚,难道事到如今,你要背弃当日誓言,毁了整个蓬莱?”
他在拿师父压她,拿江厉压她,拿整个蓬莱的生死存亡,逼她低头。
见祝香携面色未改,只是眼神更冷,江易又放缓了语气,摆出一副退让妥协的模样。
“我们各退一步。”他看着她,“梅云惊你可以留下,我不再追究,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话说到这里,仿佛已是他天大的恩赐。
下一刻,他便露出了真正的条件。
“但你从今往后,不要再试图干涉我为蓬莱做出的任何决定。祝香携,你太年轻,你根本不知道蓬莱当年成立时前人牺牲了多少,你也不知道将来为了守住它还要再牺牲多少,有些决定,不是你凭着一腔意气就能懂的。”
他在告诉她:你不懂,你不配,你该闭嘴听话。
仿佛她带回梅云惊,只是少女一时任性,仿佛她和江易作对,只是不知天高地厚。
祝香携就那样冷冷看着他。
看他用大义压人,看他用恩情捆绑,看他用“为你好”“为蓬莱好”的幌子,行独断专行之事。雪恨剑在她手中微微一颤,下一刻,她手腕轻收,寒芒敛去,剑刃缓缓离开江易的脖颈,收回到自己身侧。
江易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以为她终是被说动,终是服软。
可祝香携下一句话,便将他那点笃定狠狠击碎,“梅云惊,我自然会留下。”
她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彻骨的嘲讽,“至于蓬莱……”
她抬眼,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刺入江易眼底,将他那一身伪装尽数戳破。“你以为,你现在还有余地跟我讨价还价吗?江易,你当我是什么都不懂,几句大义就能哄住的少女吗?”
江易眉头微蹙:“你什么意思。”
“我是怎么坐上蓬莱掌门的位置的。”祝香携冷笑一声:“因为我是江厉的徒弟?因为我杀了梅云惊成了英雄?你我都知道这不是理由,真正支撑我走到这里的,只有雪恨剑!是我祝香携作为如今天下修为最强之人选择了回到蓬莱,而不是我求着你们接纳我。”
江易脸色终于微微一变:“说了这么多,你无非是看祝琪旋已经坐稳梨花教教主之位,她手握大权,心性又与从前不同。你觉得,蓬莱与梨花教有了讲和的可能,有了共存的希望,所以你才这么急着夺权,生怕我独断专行,坏了你求和的计划。”
祝香携看着他瞬间沉下的神情,心中只剩一片寒凉。
江易沉默片刻,又沉声开口,试图将她拉回正轨。“祝香携,我告诉你,当年梅世镜也是这么想的,她也曾以为正邪可以相安,教派可以共存,可结果呢?”
他语气沉重,带着前车之鉴的悲凉。
“人心易变,野心难填,事实往往并不尽如人意。一旦开战,蓬莱死伤无数,你我都负不起这个责。”
“梅云惊和蓬莱,我都得留。”祝香携最后一次告诫他:“从今往后,这蓬莱的路怎么走,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
风穿堂而过,吹起两人衣袂。
“至于我们的账。”祝香携说:“自有人帮我和你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