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天,蓬莱发生了两件大事。
一是封尊江易的养子江墨离开蓬莱,独身一人投奔梨花教。
二是新上任的掌门祝香携带着魔头梅云惊的傀儡回到蓬莱。
蓬莱天梯之上,长风卷着云气漫过石阶。祝香携臂弯里抱着尚在昏迷的男孩,步履轻缓,江墨背负一柄芳华剑,剑穗在风里微微一荡。
两人擦肩而过,目光只是淡淡一触,谁也没有开口,谁也没有多问一句。
梨花教与蓬莱已然大乱,双方明争暗斗愈演愈烈,烽烟四起,人心惶惶。
三千蓬莱弟子立得整整齐齐,目光如炬,全压在祝香携一人身上。
她怀中抱着那尚在昏睡的孩童,眉眼安静,呼吸轻浅,怎么看都是个再寻常不过的男孩。可落在蓬莱众人眼中,却像是抱着一团足以焚山煮海的祸火。
江易缓步上前,神色依旧是那副从容淡定,仿佛天塌下来也不会乱了分寸。他目光落在那孩子身上,但在祝香携看来,他的眼神中已经有一些急躁和厌恶了。
“这的孩子是谁?”
祝香携忽然笑了一声,那笑意浅淡,却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凉薄与嘲讽。“你不认识吗?”
江易眼睫微垂,再抬眼时,依旧从容,语气笃定,不带半分迟疑。
“我当然认识。”江易淡淡开口,语气听似公允,却不露痕迹的将她推上风口浪尖,“你不和大家解释一下吗?”
祝香携缓缓抬眼,目光扫过台下乌泱泱蓬莱弟子。
人声嘈杂,目光各异,有忌惮,有鄙夷,有惶恐,有冷眼。
她面色一沉,再无半分笑意。
“傀儡而已。”祝香携顿了顿,冷笑一声:“你们不至于,怕梅云惊怕到这个地步,连个傀儡都见不得吧。”
一语落下,全场哗然。
弟子们顿时窃窃私语,交头接耳,神色惊疑不定。
“傀儡?怎么会有这般像人的傀儡,不会是梅云惊造出的那种……”
“她怎么敢碰这种东西……”
“蓬莱向来正统,她这是要引祸上门吗!”
议论声越来越大,几位蓬莱长老脸色铁青。
一位首座长老越众而出,须发皆张,指着祝香携,厉声质问:“祝香携,你好大的胆子!公然携带此等诡秘之物登上蓬莱,你究竟想要干什么!我等皆是为了蓬莱安危,为了门派存续,绝不容许你在此祸乱人心!”
一口一个“为了蓬莱”,冠冕堂皇,正气凛然。
祝香携抬眸看向那长老,眼神冷冽,半点不退。
“当然是为了研究傀儡。”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锋芒,“难道这普天之下,只许他梅云惊一个人,能造出分灵傀儡?”
长老一噎,一时竟接不上话。
祝香携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那长老身上,掷地有声:“我也是为了蓬莱好。”
风掠过天梯,卷起她的衣袂。
怀中孩童安安静静,仿佛对这满场剑拔弩张,一无所知。
“真的只是傀儡吗。”江易看着她:“有必要做和梅云惊长得这么像的傀儡吗。”
“当然只是傀儡,不然还能是什么。”祝香携皮笑肉不笑:“总不可能是梅云惊吧,他都已经死了,你还这么戒备,看来他给你留下的阴影不小。”
江易别过眼,不再追问:“别在这种东西上浪费时间,方天画不是没有研究过,没人知道梅云惊到底是怎么让那些假人有自我意识的。”
祝香携压根不理她,抱着男孩众目睽睽之下离开了。
江易说的对。
她确实想不到办法,她将梅云惊剩下的残魂全部投入这具身体,梨花本体也放进去,梅云惊确实开始有了呼吸和心跳,但迟迟没有醒来的迹象。
世人皆道,梅云惊是万古以来第一傀修。
他所炼傀儡,能言能行,能战能守,喜怒藏于眉目,灵慧近于真人,行走于世间,与寻常修士几无二致。
可整个修真界,无人能窥破其中关窍。
他没留下只字半解。
寻常傀术,以灵力驱动,以法诀操控,以阵纹缚魂。傀儡便是死物,是兵器,是替身,是修士伸出去的一只手、挥出去的一把剑。它们遵令而行,循规而动,没有半分自己的念头,更别提什么自由意识。它们不知痛,不知惧,不知爱恨,不知何为生、何为死,不过是一堆灵材、丝线、灵力拼凑而成的空壳。
正因如此,梅云惊才显得那般惊世骇俗。
屋内烛火昏黄,将人影拉得很长。
祝香携小心翼翼将怀中男孩放在床榻上,伸手拉过薄被,一点点盖到孩子肩头,又俯身,轻轻拨开他额前细软的碎发,指腹不经意擦过那片微凉的肌肤。
男孩双目紧闭,呼吸匀净,看上去与寻常熟睡的婴孩无异,祝香携心情复杂,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衣料摩擦。
宫彦不知何时已倚在门边,一身暗色衣袍融进阴影里,只一双眼睛静静望着她,语气平淡,不和她客气:“你打算怎么做?”
祝香携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男孩安静的睡颜上,指尖微微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