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身为一个身经百战、命不久矣的人在害怕失去一只眼睛,还是害怕一时疏忽,疼痛转移而被妹妹拆穿谎言功亏一篑,或者更没出息一点,你是在怕痛吗?
看来你也没那么了不起。
祝香携松开了折磨着眼睛的手,微微颤抖的呼吸带出轻飘飘的水汽,眼白布满血丝。
祝香携撑着地面,一点点从剧痛与惊悸里爬起身,动作慢得像提线木偶。她扶着桌沿重新坐回椅上,目光沉沉落在桌案那幅画像上。
宣纸上黑墨被方才的挣扎溅污一大块,不偏不倚,正死死盖在画中人的左眼位置,浓黑如疤。
她指尖在桌面轻轻敲了许久,一声一声,空寂又冷。眼底那点藏不住的不舍,慢慢沉成一片死寂的落寞。
她缓缓抬手,指尖蘸上那团污在左眼处、如泪如血般凝着的墨水,慢慢送进口中。
舌尖一触,先是刺骨的涩,像陈年旧墨混着冷土,紧接着漫开一股腥甜的苦,苦得发齁,又带着一丝淡得几乎抓不住的铁锈味,像是干涸的血与沉底的恨,在齿间碾开。
祝香携轻轻抿了抿唇,眼底一片死寂的清明。
“我知道了。”她声音轻得像风,却字字淬冰,“这是你为数不多的良心。”
她彻底冷静下来,眉眼间只剩一片寒彻入骨的决绝。
“你以为我会动摇?”她抬眼,望着那幅被墨污了左眼的画像,像是在对着画中人,又像是在对着冥冥之中的谁宣告,“我告诉你,不可能!”
你不能转世,你不能离开。
江墨推门而入,长剑出鞘,狠狠插在江易面前的桌心。木桌应声四分五裂,茶杯、茶壶伴着滚烫茶水四溅,碎瓷与水渍狼藉一地。
方天画霍然起身,厉声喝止:“江墨,你做什么!”
江墨眼眶猩红,恨意几乎要溢出来,死死盯着江易:“师父根本没有死,你早就知道,是不是?你一瞒就是十年,江易!你就那么怕师父吗?”
江易望着他失控的模样,唇边勾起一抹冷峭的笑:“你当年,不也一样想瞒着我?江墨,这世上除了梅世镜,最清楚并蒂莲花的人,就是我。你以为,我不知道祝琪旋是怎么来的吗?”
“……你太卑鄙了。”江墨眼眶含泪。
“江墨,你喜欢祝琪旋是不是?”江易忽然这么问。
青年狐疑的瞪着他。江易又问:“你认为祝琪旋和你师父是一个人吗?”
“……”
“你师父过世快二十年了,如果她还活着,现在应该……”江易伸手隔空比划了一个位置:“有这么高。”
“如果她活着,我不会是现在的样子,你也不会是现在的样子,可你师父就是死在她十六岁那一年了,人死不能复生,我们再遗憾,再心如火煎,都改变不了。”他拔出芳华剑,扔到地上,然后看着江墨:“她把梨奴剑留给你,把你交给我,我们这么多年都是这么过来的,你明白吗?”
江墨:“你想说什么。”
“你真的爱你师父吗?”江易问他,又问天地:“她梅世镜真的爱妹妹吗?”
江墨红着眼睛,难堪的注视着他,就像小时候聆听他教诲那样认真,可如今怎么也听不懂了。
“就算她有梅潋轻的真身,可那又怎么样?转世后的她真的还是你师父吗?真的还是梅世镜的妹妹吗?”
江易语气轻飘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淡淡告诫他:
“她不是,谁都不是。这世上只有一个梅潋轻,不可能有第二个。”
江墨猛地瞪大了眼。
“把她当师父,把她当妹妹,你和梅世镜的爱,都这么廉价,怎么好意思来质问我?”江易轻笑一声,语气里尽是嘲讽,“这么轻易就爱上别人,你还真是年轻气盛。”
“我答应过你师父,这辈子给她守寡,就会一辈子怀念她,而不是对着一个冒名顶替她的人温柔以待。”
江墨从未见过江易这般模样——太久没被提起的梅潋轻,此刻被他亲口道出,竟让向来冷静自持的人露出几分失魂落魄。
江易俯身,捡起掉落在地的芳华剑,指尖微微发颤。
“如果我也和你、和梅世镜一样,你师父该有多伤心。”
他抬眼,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又重得砸人心口:“这世上记得她的,只有我。”
江易抬手抚上自己脸颊,指尖轻轻一揭,便撕下了那枚花贴。
他第一次将真面目展露在江墨面前,没有半分窘迫,也没有半分不自在,眼底反倒盛着近乎张扬的炫耀。
“这是我们的约定,我会一直带着她走下去,这就是我对梅潋轻的感情。”
“如果你现在要去梨花教找祝琪旋,就把梨奴剑留下。”江易望着他,眼神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你没资格再叫她师父。”
“您说够了么。”
出乎江易预料,江墨竟是半点犹豫也无,抬手便卸下腰间梨奴剑,手腕一扬,径直朝他掷了过去。
剑光掠空,来得又快又沉。
江易却没有伸手去接,只微微低头。
“铛——”
一声清锐脆响,宝剑重重砸落在地,寒芒溅起细碎尘埃。江墨望着他,眼底最后一点温色也散了,只余下冷硬的字句:“你就继续自欺欺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