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方看着那个背影。
林长生走路的姿势,肩膀的弧度,头微微侧着的角度——
和她梦里那个背影一模一样。
许多年前的那个雪夜,子商也是这样转身就走。
也是这样决绝。
她追上去。
她没追上。
后来也再没有追上过。
怀方哇的一声哭出来∶“我就知道你不爱我!”
每次都是这样,只留给她一个抓不住的背影。
她越哭越伤心,哭得头晕眼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林长生懵了。
只是想逗逗怀方,怎么她的眼泪说来就来啊。
她赶紧丢下手里东西,蹲在怀方面前,牵住她的手∶“对不起,我错了。”
怀方的脸埋在枕头里,林长生看不到她的表情,但从她一抽一抽的脊背来看,她大概哭得撕心裂肺。
林长生心疼极了,搂住怀方,胳膊下女人的身体宛如一张绷紧的弓,好像再施加一点点外力就会折断。
突如其来的念头让林长生打了个冷战。
她赶紧摇摇头将这个想法赶出脑袋,她轻轻拍着怀方的背,明明比她大一圈,平时又是个比士奇性子,此时此刻却像个受惊的小兽般,止不住地颤抖。
“别怕,别怕,没事的,我在你身边,我永远都陪着你。”
是安抚,也是许诺,偏偏不是怀方想要的那句。
怀方偏过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林长生,这不是她梦境中子商的脸,但她们却有着同样的眼睛——沉静如月下幽泉。
有时这双眼里全是她,有时这双眼里完全没有她。
阿怀的难过穿越时光给了她,阿怀的愤怒也一样。
怀方开始生气。
气一些抽象的人,比如子商和阿怀。
再气一些具体的事,比如前天林长生不准自己在浴室里来,昨天渐入佳境后林夫人一个电话打过来,林长生丢下她就走。
气了一圈后又开始气自己。
为什么只想起来这么点,后面呢?她前世不会怼完就让人走了吧,那也太窝囊!
不管自己有没有让前世的林长生走,怀方都在心里记了个小本本∶X年X月X日,林长生睡完就走,丢下我一个人哭出两条江的眼泪。
林长生见怀方渐渐平静下来,抽出湿巾帮她擦了擦泪痕,捧起她的脸,很认真地说∶“我没有不爱你。”
怀方∶眼睛瞪得像铜铃!
她觉得自己又可以了。
林长生在这样灼热的目光下无处藏身。
她顿了顿,脸颊发烫,动人的红晕一路烧到脖颈,牙齿轻咬红唇,几个字在嘴里来回打转就是说不出口。
她不擅长表达爱意,也不擅长接受爱意。
子商也好,林长生也罢,每一世她都孤零零的长大,从没拥有过爱的人在赤诚热烈的人面前永远胆怯自卑。
她怕自己不能回应,也怕回应的不够,更怕回应的不好,她怕自己的无能会扭曲爱的本身。
毕竟,前世就是这样。
林长生心跳如鼓,手掌紧张地蜷起,嘴唇几乎被自己咬出血来。
怀方笑了,很温柔的那种笑。
她张开双臂,林长生顺从地靠过来,她捞起林长生一只手,这里捏捏那里捏捏,像把玩一块上好的玉器∶“说不出口吗,嗯?”
“我……”
林长生有些愧疚。
怀方没说话,静静等着。
十来分钟后,林长生小声说道∶“我怕我做不好。”
很隐晦的一句话,但怀方听懂了。
相比自己,林长生才是被过去的阴影重创的那个,她的不安,她的逃避,归根结底都是一个原因——“我怕我做不好。”
其实,我做得也不好。
怀方看向窗外。
蓝天白云,高楼大厦,车水马龙,欣欣向荣。
战争打响后的放马原是没有这样宁静的风景的。
她还记得那座搭在最高山丘上的王帐,走出大帐,看到的是无数帐篷一圈圈向外扩散,等级分明,壁垒森严。
没有孩童的嬉戏声,也没有琴声和歌声,只有马蹄踏下后沉重的震颤,和刀剑出鞘时锋锐的铮鸣。
傍晚时她喜欢坐下来看天,并要求子商和自己一起。
她不愿意的话就用那个叫阿任的小鬼威胁,最后往往是子商不情不愿坐下,风吹得衣袍猎猎作响,她攥着拳抵在唇边,止不住地咳,脸色苍白,仿佛不详的雪。
而自己呢。
自己一开始心里会一抽一抽地疼,时间长了便麻木了,天生的神明,大商的玄鸟,肉体凡胎的自己心疼她?配吗?
她们互相折磨,爱到极致时恨,恨到极致时爱。
“不要这样了。”
怀方五指插入林长生的指缝,感受着皮下毛细血管传来的阵阵跳动,不论过去如何,将来如何,此时此刻的她们在紧紧相拥∶“林长生,我们不要这样了。”
林长生抬头看向怀方的眼,试图弄懂她的意思。
这样的怀方……有些奇怪。
怀方咧嘴一笑,又在她脸上吧唧亲了一口,大声说道∶“你就没从岳妇岳母身上吸取到教训吗?”
岳父岳母?林先生和林夫人?
话题跳太快林长生有点懵,犹犹豫豫说∶“教训是……不婚不育,芳龄永继?”
怀方满脸晦气∶“呸!谁说你那个爹了,我说的是你妈妈和江女士。”
岳父岳母,你妈妈和江女士……
林长生脑门垂下一片黑线,暗暗磨牙。
“教训就是,滚床单要趁早啊。”
怀方振振有词∶“你看她俩折腾到这个岁数,荷尔蒙都流干了,半点激情没有,可不得两看相厌,一言不合就大打出手嘛。”
林长生∶“……”
“所以你昨天回家是出了啥事儿?”
林长生∶“……”
“算了这不重要,我们还是去睡觉吧。”
林长生∶“……”
沉默,是今天中午还没消化完的麦当劳。
“你有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