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冷了,寒气从门缝杀进大帐,在裸露的肌肤上刮起一层又一层冰屑,阿怀死死抱住子商,牙齿打颤,恍惚中竟分不清现实与虚幻。
虚幻中,她不是放马原的王,她依然是那个雪天狼狈出逃,不幸掉进冰窟的小小少年。
太冷了,实在是太冷了。
冰水割开气管,又涌进肺部作乱,冰碴扎进皮肉,冻结血管和筋脉,窒息感与疼痛感交织,唱起死神收割生命时的丧乐。
这场关于酷寒和死亡的噩梦,阿怀做了十年。
梦里无尽的冰水将她吞噬,她努力睁大眼睛,想看清些什么,瞳子却被恐怖的、铺天盖地的蓝占据,慢慢的蓝色也消失了,只剩下一望无际的黑。
她伸出手——也许是伸出手吧——想抓住些什么。
“嘶。”
子商吃痛,阿怀的手掐着她的肩膀,指腹陷入皮肉,指甲切出道道血痕,她抵住她的胸口,在极致的痛苦和欢愉中崩溃∶“阿怀!”
声音穿过水层传到阿怀耳中时,变成了一种沉闷的冲撞,像鼓槌锤破鼓面,又像马蹄踏破草原。
过去的、现在的、梦里的、真实的……无数或真或假的片段在脑海里闪现。
“阿怀,阿怀,到娘这里来。”
阿娘张开手,满怀期待,小小孩童攥紧拳头,跌跌撞撞地走,一头栽进母亲温暖的怀抱里。
“阿怀,阿怀,你会是草原下一任的王。”
阿爹将她高高举起,春光灿烂,原野苍茫,风热烈地将这个孩子拥进怀,纵容地看着她伸出手,试图摘下天穹上永恒的太阳。
还有呢,还有什么?
对,还有那个来自商的女人。
“如果有一天,你尝过了喜乐悲欢,走遍了四方八极,见识了天地众生,仍然觉得我是最特别的那一个,到那时,再来与我表白心意吧。”
走四方八极,见天地众生。
她去了,也见了。
以火焰,以刀剑。
战鼓震天,马蹄隆隆,愤怒的洪水扑向高坐金帐的男人,蛰伏多年的狼咬碎了背叛者的咽喉。
她咬得那么恨,那么用力,就像爬出冰窟,咬开马儿脖颈的血管,大口吞咽滚烫的血浆时一样。
这可怜的生灵,甩掉了后方的追兵,冲出了狼群的包围,熬过了肆虐的风雪,却没有躲开主人的弯刀。
它太冷了,鬃毛结冰,四蹄僵硬,但它的血肉是热的,能救赎阿怀千疮百孔的身体。
阿怀杀了它,看着它黑亮的眼一点点暗淡。
她割开它的腹腔,整个人钻了进去,在滑腻的脏器之间找了个舒服的位子安睡。
外面天昏地暗,雪虐风饕,神明挥舞皮鞭,无情抽打世间万物,里面一片漆黑,温暖滚烫,我会活下来,我也会回来,带着这个念头,阿怀抱着佩刀,陷入了深沉的梦乡。
她也确实做到了。
大帐。
炉火噼啪响了一声。
阿怀的意识从那些遥远的画面里,一点一点浮上来。
她睁开眼。
子商就在她身下。
肩膀上有她掐出的血痕,锁骨上有她咬出的伤口,但她一声不吭,只是看着她。
那双眼睛,还是和很多年前一样——沉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绪。
阿怀松开嘴,蹭了蹭子商的颈窝,突兀地笑了。
她从子商身上翻下,一只手托着她的后颈,一只手抚摸她的侧脸,唇贴近子商的耳朵,说∶“看上面。”
子商急促呼吸,茫然地看向大帐顶。
那里挂了许多张皮画。
“东夷,我去了,那里的人以打渔种稻为生。”
土地肥美,物产丰富,富裕的土地养出了富裕的子民,不像她们,骑着瘦骨嶙峋的马,穿着不合时节的皮衣,乍看像乞儿,再看像饿鬼。
“北狄,我也去了,那里的人与我们风俗相近。”
北境荒凉,贫瘠不堪,野蛮的土地从来都是暴力和冲突的温床,她带着最优秀的战士犁了五次,才压下了反叛的黑火。
“鬼方,土方,羌方,我去了。”阿怀笑笑,掐着子商的下颌,眼底冰凉∶“你的大商,我也去了。”
阿怀不会忘记那一天,子商更不会。
城破的那一刻,放马原的骑兵和周人的步卒如同恶鬼般涌入,杀戮、火焰、哭嚎、死亡……
战败者连祈求活命的机会都没有,那个西岐来的男人,将商王受曾施加给周人的屈辱和暴虐十倍百倍地还了回去。
那一天,骄傲了六百年的玄鸟后裔在剑刃下哀鸣,可惜,没有另一个南征北战、威服四方的后母辛了。
子商合上眼,喉咙深处压抑不住地滚出一道痛苦地喘息。
阿怀撑起半边身子,玩味地打量∶“你在难过?”
子商侧过头,不愿与她产生任何目光交流。
如此抗拒。
啧。
阿怀压住子商的耳朵,拇指或轻或重地在她眼尾摩挲,直到白净的皮肤染上病态的红才满意。
她抵住她的额头,鼻尖轻蹭,放纵自己的呼吸去舔舐子商的脸颊∶“离开那个牢笼不好吗?”
子商不知道阿怀知道多少关于她的事,她也不想说。
有什么意义呢,她和阿怀之间是一笔烂账,她和那个名为“故国”的大商之间更是一笔烂账。
她的态度再次点燃了阿怀心底的火。
她在她下巴上咬了一口,不含任何亲昵之情的啃咬,只有满满的愤怒。
丝丝缕缕的血渗出咬痕,顺着下颌骨滑到咽喉还未停下,继续向子商的锁骨处流淌。
阿怀眸色深深,她舔了舔子商的下巴,落下一个轻柔的吻,吻逐渐下移,到咽喉处时变成了暧昧的啃啮。
她真的很喜欢咬人。
子商的呼吸骤然急促,她推着阿怀毛绒绒的脑袋,记忆忽的回到她们的初见。
故意做出一副大人模样的女孩,捧着滋滋冒油的肉粒,想亲近她,又放不下姿态,像头昂首挺胸的小狼,每根发都立得骄傲。
现在,小狼长大了。
“你居然跑神。”
阿怀气不打一处来,把子商的锁骨当成磨牙棒,又咬开一个口子。
“没,我在想……”
子商眸中漾起层层水波,她的五指插进阿怀的发间,时而放松,时而情不自禁地收紧,像抵抗,又像欲拒还迎。
黑发如瀑,肤若凝脂,身体曲线宛如最温柔的春山,风吹过,扬起漫天的桃花——而这,是自己的杰作。
她永远不会知道此时此刻的自己有多美。
阿怀觉得虎牙又有些痒了。
“在想什么?”
“在想你。”
这个回答取悦到了阿怀。
她心满意足地哼了哼,搂住子商的腰∶“想我什么?”
有些痒,子商扭了扭想挣脱她的手,可阿怀的胳膊却跟铁铸一般,焊在她的侧腰,几番挣扎无果后,子商只能放弃。
“想你小时候。”
那么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