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美玲弹射坐起,眼睛歘一下睁开。
林幼荷吓一大跳,赶忙问道:“怎么了?”
这是江美玲第一次来到林幼荷的卧室。
卧室整体呈暖色调。
杏色的墙面上是沙滩海洋椰子树挂画,姜黄拼米白格子布窗帘拉上一半,流苏垂在奶油色羊毛地毯上,旁边还歪歪扭扭地摆放着几个巨大的毛绒玩偶,床品选的是渐变橙色,拥在怀里仿佛能闻到太阳的味道。
她的下半张脸埋在被子里,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江美玲撑着下巴静静看林幼荷,万千思绪都藏进了幽深的瞳子里。
我该怎样和你讲呢?她罕见地犹豫起来。
林幼荷坐在床角,脊背挺直,双手搭在大腿上,江美玲不说话她也不说话,江美玲看着她她也看着江美玲,乖乖巧巧,目光清澈,像个还没有出象牙塔的大学生。
她怎么就结婚了呢?她实在不应该结婚。
江美玲胡思乱想。
“她实在不应该结婚。”
江潮侧过头看向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白瓷茶杯,眼底藏着林长生看不懂的复杂。
阳光明媚,白云舒展,天空碧蓝如洗,这样的好天气最适合相爱的人一同出游,或者搬一把躺椅,两人并排躺着,在树影丛丛,光斑融融的舒适里做个美梦。
那天也是如此。
只不过她带给林幼荷的,大概是噩梦。
“我对她说,我会给林畅生个孩子。”
“噗咳咳咳!”
一口茶水呛进气管,林长生咳得上气不接下气,沁出的泪珠在眼尾晕开一片嫣红。
江潮递上纸巾。
她的眉眼和林幼荷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气质却截然不同,幼荷是朵风雨中急颤的花,娇嫩又脆弱,而她……
江潮定定地看着林长生,想到多年前的那个懵懂稚嫩的小小孩童,又想到前不久的那个凛冽锐利的成熟女人。
时间会把许多美好的东西变得面目狰狞,但也会把许多糟糕的东西塑造得光明璀璨。
糟糕?
江潮嘴角扯出个嘲讽的弧度,抿了一口不再温热的茶水,心想∶我果然讨厌这个破孩子。
她这么想,也这么说了。
“知道吗,我一直都很不喜欢你。”
“哦?”
突如其来的敌意。
林长生缓缓坐直身子,腰背挺拔,像一枝无畏风吹雨打的青竹,蓄势待发,等着戳破天幕。
而江潮却托起下巴,如同无良长辈戏弄晚辈一样,戏谑地、玩味地笑,期待她的反击。
“噗嗤。”
可惜并没有。
下一秒林长生忽然笑了,她向后一仰,身子软软地靠在椅背上,浑身气势在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眸子澄澈干净,映着江潮完完整整的脸。
仿佛又变回了多年前那个躲在妈妈身后,好奇观察她的孩子。
啧。
江潮顿时觉得没劲透了,她翻了个白眼,抱着胳膊又强调一遍∶“我真的很讨厌你。”
林长生∶“我知道。”
“你不够爱她。”
两人都知道这个“她”指谁。
林长生∶“……”
林长生默默无言。
她排斥林夫人,抗拒她的亲近,厌恶她以爱为名的控制,甚至痛恨她的软弱和无能,她为自己找过无数理由去和林夫人划清界限。
我有什么错呢?你不是个合格的母亲,我当然也不会是个合格的女儿。
林长生曾无数次这样对自己说。
可现实中的距离容易拉开,心灵上的距离难以分割,也许亲近母亲是女儿的本能,一切的排斥归根结底都是她爱着她。
有爱就会有渴望,有渴望就会有不满。
为什么你不是个好妈妈,为什么你的爱让我这么痛苦?
林长生也曾无数次这样在心底诘问。
问到最后没有答案,她只能选择远离。
而她的远离,在江潮看来是对林幼荷的另一重背叛。
父母背叛了她,为了林家的钱推她进了火坑。
林畅背叛了她,将她困在婚姻的牢笼里磋磨几十年。
就连她自己……也背叛了她。
江潮对林长生说∶“林畅说,给他生个孩子,五千万。”
江美玲对林幼荷说∶“林畅说,给他生个孩子,五千万。”
林幼荷脸色瞬间煞白。
她似乎想笑,可抽搐的唇角让这个表情比哭还难看∶“你,我……”
她泪流满面,心口疼到几乎窒息。
半个小时前她以为江美玲是来救她的,现在她才明白,她是来推她下地狱的。
林幼荷从来都知道自己是个软弱无能的人。
她不敢反抗父母,不敢反抗林畅,林老夫人轻描淡写的一瞥她害怕,林畅的情人追到面前耀武扬威她也害怕。
她只有一点点勇气,都给了江美玲。
而江美玲选了林畅的钱。
这句话让整个谈话氛围降到了冰点。
林长生身子前倾,目光如剑般捅进江潮的眼眶,讽道∶“所以你是以什么身份来控诉我不够爱我妈妈的?”
江潮在这样的目光中无处遁形,她看到了林幼荷的眼泪,也看到了自己的沉默。
她和“她”都在说∶“你是个烂人。”
她低头不语,林长生却不愿意放过她。
“找到张胜杰和他假扮夫妻是为了报复我。”
“和梁文睿私下联系也是为了报复我。”
“我不孝,我冷心冷肺,刚好妈妈也没那么在乎我,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出气方式呢?”
“可怜张胜杰现在还躺在医院昏迷不醒,而梁文睿那个倒霉蛋到死都以为你是为了林天赐。”
“江女士,你让我大开眼界。”林长生气笑了,她竖起拇指∶“你是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