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水都未喝上一口,就往后靠倒,手臂往眼睛上一搭。
“有何事在我家里说不得,非要我出来一趟?”
“这个时辰不好去叨扰伯父伯母的。”明见琛懒得再多解释,看了他一眼就蹙眉:“你不是守在边境多年?那儿的日子定是艰苦,如今也不早了,怎会还困?”
仇善里将手臂放下,睁开眼瞥了他一眼,坐直身体,那张晒黑了但不难看出俊俏的脸上尽是无奈至极的苦笑。
仇善里挑了挑眉:“行玉,我好不容易回来,跟几个兄弟出去喝酒,便睡得晚了些。”
“如今才何时?我爹娘都没起呢。”
他也不多说,直接问明见琛:“说吧,找我是要说什么?”
两人年纪相仿,又是从小便玩在一起的。若不是仇将军要镇守西北边境,两人便是一起在京都长大的。
是以,即便总是几年难得一见,可好友之情却不会轻易消散。
明见琛犹豫再三,在好友露出不耐烦的表情前抢先开口,把他这段时日里心中所想的全部说了出来。
话音落下时,今日的太阳早已升起,窗外金灿灿的,恍如隔世般。
明见琛拿起已经放凉的茶水一饮而尽。
见状,仇善里叫来小厮换一壶茶,又叫了几个点心。
待热茶和精致点心都摆上后,仇善里才拿起一块点心咬下一半:“你的意思是说,你怀疑自己喜欢上了裴家的长女,也就是你现如今的兄嫂,裴大小姐?”
他语气中并无半点惊讶,仿佛从自己口中说出来的只是小事一桩。
明见琛欲点头,却又急忙摇头:“……并非此意。”
仇善里随意点点头,嘴里又塞进一块点心,说话都听不真切。
“哦,那就是你对她有心思,你想知道她对你有没有?”
仇善里说的每一句话都甚为惊人,若是眼下还有旁人在场,定会被他吓得原地睁大眼睛、哑口无言。
“……”明见琛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干脆沉默。
喜欢吗?其实他自己也不清楚,只是在听到裴浪与别的男子有交集时,会感到心里不舒服。
可昨日他将这种不适归结于裴浪是有夫之妇,若是与旁的男子挨得近,定要遭人诟病。
他也是为了王府的名声着想。
可是……
他又何时这般在乎王府的名声如何了?
正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坐在对面的仇善里将明见琛的所有表情都收入眼底,他可太了解他这位好友了。
话不能说得太直白,应该一点一点慢慢引诱。
怪他在西北太久,说话也变得大大咧咧不会绕弯子。
“据你所言,她与明嘉实的婚事是陛下所赐,而明嘉实已有心爱的妾室,那定然与你那兄嫂无甚感情。她多番对你表示关怀,或许是想对你示好从而知道些什么,又或者觉得明嘉实不可靠,若想在王府站稳脚跟,以你母亲的身份,来讨好你也是人之常情。”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
仇善里顿了顿,拿起微热的茶水喝了一口,抬眼就见明见琛直直望着自己。
他轻笑一声:“那便是你所想的,她或许是……喜欢你也说不定。”
“喜欢……我?”明见琛下意识跟着嘟囔一句。
“没错。”仇善里点头。
“可她是我兄嫂,是兄长的妻子……”明见琛犹疑,显然已经被对面好友所说的话给带进去了。
仇善里摇摇头:“自古以来,这兄夺弟妻,弟夺兄妻的事情还少吗?咱们暂且不说远的,就近来说……”说到这里,他还停下看了明见琛的脸色。
明见琛很是认真地在听。
“就近来说……当年伯母不也是放弃了陛下,转头嫁给了伯父?”这话他说得十分小声,像是做贼心虚,也怕好友听到会不高兴。
几乎是一言带过。
“要我说,只要你有情她有意,有何不可?你兄长又不喜她,留在他身边也是遭罪罢了。”
仇善里越是这么说,明见琛竟越觉得有道理。
不过有一点他没说,那就是裴浪嫁进来虽是圣意,可裴浪嫁进来不一定是为了王府的财产或是明嘉实的身份,或许本就是别有他意。
也许压根没想过要留在明嘉实身边一辈子,也不可能遭罪。
不过这些都是他的猜测罢了。
“你说她还戴了你送她的手串,想必多少也是对你有意的。”仇善里又加了一把火。
“否则,你们一个是嫂子一个是小叔,即便是谢礼,收下是不要紧,可那都是些首饰玉石,她若是转手送人倒好了,却偏偏戴着。”
“若是出门叫旁人瞧见,你们就是有十张嘴也说不清啊。”
“你们二人是没错,送礼戴礼,都是心意,可世人对女子那可是生怕错过一句闲言碎语。”
“她却敢戴着,还敢说对你毫无心意?”
明见琛就这么一句接一句地听着,沉浸其中,最后伴随着好友如此细腻又到位的分析,他心里也有几分笃定。
就这般,他回到王府时,便听闻明嘉实昨日狩猎未能拿头筹而饮酒一夜,如今还在睡着。
真是不知节制,一点大丈夫的模样都没有。
明见琛摇头。
可转眼又听下人说起了裴浪。
“我不是在世子府伺候的,我倒觉得世子妃没有何夫人说的那般恶毒善妒。你这个月被调去了明瞻院,你知道的定比我多,你且说说世子妃究竟为人如何?”
一个侍女对着另一个侍女说。
明见琛闻言停下脚步,悄悄跟在她们身后不远处。
“我同你说,原先我也不信的,可世子妃真是个顶好的主子。且不说世子妃本就有显赫的家世,即便她在山上多年,那也改变不了人家是大将军府的千金。”
“可世子妃从来不苛待我们这些下人,若是差事做得好,还能有额外的赏银呢。若说善妒,我看倒也没有,世子妃从不主动招惹淑元阁的那位,倒是何夫人三番五次仗着世子的宠爱去寻世子妃的麻烦。”
“想必外头的人都是乱说的,世子妃方才还亲自去厨房为世子煮解酒汤呢。”
“……”
两个侍女越走越远,明见琛也逐渐停下脚步。
耳边还响起方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他忍不住皱眉,有种酸酸麻麻的感觉从内心深处往外攀爬,逐渐掌控了心跳。
兄长这般对她,她竟还为他煮解酒汤。
随即,他不受控制地往世子府的方向走去。
而这一边的裴浪实属无奈,明嘉实醉酒她根本就不关心。若不是今早去嘉宁院奉茶,她还不知道呢。
可高素娴却不知为何,像是执着为他们二人创造机会一般,竟让她去给明嘉实送解酒汤。
当然不会是她亲手做的,此时的她在厨房不过装个样子。
谁知道这院子里有没有王妃的眼线呢。
面前用来熬药的瓦罐正冒着热气,里头正滚着烫水,是夏溪半个时辰前放火烧的,现在她只要出现在此,等会再将这“解酒汤”拿出去便好。
是以,厨房里只有她一人。
裴浪小心翼翼将什么也没往里加的滚烫热水慢慢倒出,手指被烫到就下意识捏了捏耳垂,皱着脸。
这时,一只宽大有力的手抓住了她的手臂。
像是要阻止她的动作,却晚来一步。
“是不是烫到了?”
裴浪听到明见琛的声音。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他就把她捏着耳垂的手指拉下来,放到嘴边,轻轻呼气。
指尖上的滚烫逐渐被他的呼吸层层覆盖,直至整个手掌都似乎热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明见琛抬眸看向她的双眼,她错愕的眼眸顿时变得惊慌失措起来,连忙将手指收回来。
“你怎么在这里?”
“何必为他做什么解酒汤?”
两人异口同声。
裴浪所问让他想起昨夜,随后他下意识看向她的手腕处,可那手串却不翼而飞了。
“手串呢?”他又问。
这一前一后的质问,裴浪都明白,而她是故意的。
故意戴的手串,故意让他发现,又故意取下。
这一切都在她的掌握之中。
她该高兴才是,可是看着明见琛看向自己的眼神——那样的无措、不满,还有明晃晃的在意。
裴浪在恍然间,竟觉得有一点点愧疚。
良久,她才说话。
“我与你兄长是夫妻,为醉酒的丈夫做解酒汤有何不可?”她神色淡然,嘴角却微微上扬。
“那手串呢?”他追问,眼里的急切很是惹眼。
可他又听到裴浪说:“手串?我以为你不喜欢,戴了两日都未见你察觉,想了想便不戴了。”
“虽然我比你年长几岁,可女儿家哪有不爱被人夸的?你兄长眼里自然是没有我的,可这手串是你所送,想着你定能发觉。既没有察觉,倒也不必戴了。”
明见琛觉得心有点乱,他不懂裴浪说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过了很久,他听见自己有些失神地说:“……你戴着,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