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板路上那摊暗红色的血迹,在清晨的阳光下格外刺眼。
林清晏拎着药篓经过时,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他蹲下身仔细看了看。
血迹已经半干,黏稠地渗进石板缝隙里。
形状很凌乱,像是有人在这里挣扎过。
旁边还有几道深深的抓痕。
不是动物的爪印。
倒像是……人的指甲抠出来的。
林清晏眉头皱了起来。
清风镇向来太平,很少出这种血腥事。
他起身环顾四周。
街上行人不多,几个早起的摊贩正在摆摊。
卖豆腐的李伯看见他,招了招手。
“清晏啊,这么早来镇上?”
林清晏走过去,指了指那摊血迹:“李伯,这是怎么回事?”
李伯脸色变了变,压低声音:“昨晚出事了。”
他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注意,才接着说:“王屠户家的大儿子,昨晚在巷子里被什么东西咬了。”
“咬了?”林清晏心里一紧,“严重吗?”
“浑身是血!”李伯比划着,“肩膀上老大一个口子,肉都翻出来了。抬回去的时候人都不省人事了。”
林清晏想起刚才看到的抓痕。
那确实不像野兽咬的。
倒像是……某种尖锐的东西撕扯出来的。
“郎中看了吗?”他问。
“看了。”李伯摇头,“张郎中说伤口有邪气,他治不了。让去请青云观的道长看看。”
青云观?
林清晏愣了愣。
那不就是自己家吗?
可他根本没听说这事。
“王屠户没来道观?”他问。
“来了,天没亮就来了。”李伯说,“可你观里没人应门啊。敲了半天,只好又回去了。”
林清晏这才想起,昨天他确实睡得很沉。
平时稍有动静就会醒,昨晚却一觉到天亮。
连阿福挠门都没听见。
奇怪。
“我这就去看看。”他背起药篓,转身往王屠户家走。
王屠户家在镇子西头,开着一间肉铺。
还没走近,就听见里头传来女人的哭声。
林清晏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王屠户,眼圈通红,一脸憔悴。
“林道长!”他看见林清晏,眼睛一亮,“您可来了!”
林清晏被拉进屋里。
炕上躺着个年轻汉子,脸色惨白如纸。
肩膀上裹着厚厚的布条,血迹已经渗了出来。
最诡异的是,那布条底下隐隐有黑气缭绕。
林清晏心里“咯噔”一下。
这可不是普通的伤。
他掀开布条看了一眼。
伤口果然和李伯说的一样,皮肉外翻,边缘泛着不正常的青黑色。
更可怕的是,伤口周围的血管都变成了深紫色,像蛛网一样蔓延开来。
“什么时候伤的?”林清晏问。
“昨晚子时左右。”王屠户抹了把泪,“大牛说去给东街孙家送肉,回来的时候就成这样了。”
“在哪儿出的事?”
“就在镇口那棵老槐树下。”
林清晏想起刚才看到的血迹。
那地方离老槐树不远。
他取出随身带的银针,在伤口旁轻轻刺了一下。
银针拔出来时,针尖已经变成了黑色。
“中毒了。”林清晏沉声说,“但不是普通的毒。”
他从药篓里翻出清心祛毒散,撒在伤口上。
药粉触肉的瞬间,发出“滋滋”的声响。
黑气被逼出来一些,但很快又聚拢回去。
“道长,这……”王屠户看得心惊胆战。
“这毒很厉害。”林清晏皱眉,“我得回去配专门的解药。你们先用这个药粉敷着,一个时辰换一次。”
他留下药粉,匆匆出了门。
回观里的路上,林清晏一直在想那个伤口。
青黑色,黑气缭绕,银针变黑……
这些特征,他在师父的医书上见过。
书上说,这是魔气侵体。
可魔道已经几百年没在凡人地界出现了。
怎么偏偏这时候……
他摇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也许只是某种罕见的毒物。
回到道观时,柳如眉正在院子里晾衣服。
看见他匆匆忙忙的样子,有些诧异:“道长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林清晏放下药篓,把镇上的事说了一遍。
柳如眉听着听着,眼神微凝。
但她很快恢复如常,轻声问:“很严重吗?”
“很严重。”林清晏说,“那毒我从没见过。得赶紧配解药。”
他走进药房,开始翻箱倒柜。
柳如眉跟进来,站在门边看着他忙碌。
“需要我帮忙吗?”她问。
林清晏头也不抬:“帮我把那本《百毒谱》拿来。蓝色封皮那本。”
柳如眉走到书架前,很快找到了书。
递过去时,她的指尖不经意拂过书页。
那上面记载着各种魔毒的解法。
她眼神暗了暗。
林清晏接过书,飞快地翻着。
“青黑皮肉……紫纹蔓延……银针变黑……”
他一页页找过去,最后停在某一页上。
那一页的标题是:魔煞毒。
下面详细记载了症状和解毒方法。
林清晏盯着那页纸,脸色越来越白。
“真的是魔毒……”他喃喃自语。
柳如眉凑过来看了一眼:“魔毒?”
“就是魔道修士用的毒。”林清晏解释,“可魔道已经很多年没出现过了。怎么会……”
他没说下去。
但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强烈。
“先配药吧。”柳如眉轻声说,“救人要紧。”
林清晏点点头,开始按方抓药。
龙胆草三钱,金银花五钱,朱砂一分……
他配得很仔细,每种药材都称了又称。
柳如眉在旁边看着,眼神复杂。
这些药确实能解魔煞毒。
但效果很慢。
如果下毒的人功力深厚,这点药根本不够看。
她看着林清晏专注的侧脸,心里涌起一股冲动。
想告诉他,其实还有更快的方法。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现在是个失忆的弱女子。
不该知道这些。
药配好后,林清晏又要往镇上赶。
“我跟你一起去。”柳如眉说。
林清晏犹豫了一下:“你伤刚好,还是在家休息吧。”
“我已经全好了。”柳如眉说,“而且多个人多个帮手。”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我虽然记不起从前的事,但总觉得……对治病救人很熟悉。”
这话半真半假。
熟悉是真的。
但不是因为治病救人。
是因为她见过太多毒药和解药。
魔宫里那些勾心斗角,用毒是家常便饭。
林清晏见她坚持,只好同意。
两人匆匆赶往镇上。
王屠户家已经围了不少人。
都是听说大牛出事,过来看望的街坊。
看见林清晏来了,纷纷让开一条路。
“林道长,药配好了吗?”王屠户急切地问。
林清晏点点头,拿出配好的药。
“一半外敷,一半内服。三天应该能见效。”
他亲自给大牛敷药。
药敷上去的瞬间,大牛疼得浑身抽搐。
伤口处的黑气剧烈翻腾,像是活物在挣扎。
围观的街坊看得倒吸冷气。
“这、这是什么毒啊?这么厉害!”
“看着就不像寻常东西……”
“该不会是……撞邪了吧?”
议论声此起彼伏。
林清晏没说话,只是专注地敷药。
柳如眉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些黑气。
别人看不见,但她看得清楚。
那确实是魔煞毒。
而且是纯度很高的那种。
下毒的人……功力不浅。
她眼神冷了下来。
魔道有人在这一带活动?
为什么她没收到消息?
敷完药,大牛的呼吸平稳了些。
但脸色依旧惨白。
“得有人守着。”林清晏对王屠户说,“夜里可能会发热,得及时降温。”
“我守着。”王屠户说,“谢谢道长,谢谢道长!”
林清晏摆摆手,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才带着柳如眉离开。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很沉默。
快到道观时,柳如眉忽然问:“道长,魔道……是什么?”
林清晏愣了一下,想了想才说:“就是修魔道功法的人。他们行事偏激,手段狠辣,为正道所不容。”
他说得很简单。
柳如眉听着,心里却想:偏激?狠辣?
那不过是弱者的说辞。
在魔道,实力就是一切。
但她没说出口,只是点点头:“原来如此。”
回到观里,天已经快黑了。
林清晏累得够呛,坐在石凳上喘气。
柳如眉去厨房做饭。
晚饭很简单,清粥小菜。
两人默默地吃。
“柳姑娘。”林清晏忽然开口,“这几天夜里,你尽量不要出门。”
柳如眉抬起头:“为什么?”
“镇上不太平。”林清晏说,“那毒来得蹊跷,我怕……还有别的事。”
他说得委婉。
但柳如眉听懂了。
他是担心魔道作乱。
“好。”她轻声应道。
心里却在想:不出门?
那怎么行。
夜里她还得疗伤。
还得……处理一些事情。
饭后,林清晏去抄经。
柳如眉则回了西厢房。
她坐在黑暗中,指尖燃起一缕黑气。
那黑气比前些天凝实了不少。
看来疗伤的效果不错。
但还不够。
她需要更多的时间。
也需要……更安静的环境。
正想着,窗外忽然传来细微的响动。
柳如眉眼神一凛。
她吹熄灯,悄无声息地移到窗边。
透过窗缝往外看。
院子里空无一人。
只有月光如水,静静流淌。
但她的感知告诉她,有人在附近。
而且不止一个。
她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来得倒快。
轻轻推开窗户,她像片羽毛般飘了出去。
落地无声,连灰尘都没惊起。
几个起落,她已经到了观外那片竹林里。
“出来吧。”她站在月光下,声音冰冷。
竹林深处走出三个黑衣人。
为首的是个瘦高个,脸上有道疤。
看见柳如眉,三人齐齐跪倒:“参见尊上!”
柳如眉负手而立,月光照在她脸上,映出冷峻的轮廓。
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温婉的柳姑娘。
她是血月魔尊沈惊鸿。
“谁让你们来的?”她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是左护法。”刀疤脸恭敬地说,“尊上失踪月余,教中人心浮动。玄冥老魔那边蠢蠢欲动,左护法让属下等务必找到尊上。”
柳如眉眼神一冷:“玄冥那个老东西,果然按捺不住了。”
“尊上,您何时回宫?”刀疤脸问,“教中不可一日无主。”
柳如眉沉默片刻。
回宫?
她看着远处的道观。
那里亮着微弱的灯光。
林清晏应该还在抄经。
那个年轻的、心软的小道士。
“再等等。”她说,“本尊的伤还没好全。”
“那属下等在此护卫尊上。”
“不必。”柳如眉摆摆手,“你们回宫告诉左护法,本尊无事。让他稳住局面,玄冥那边……本尊自有打算。”
刀疤脸犹豫了一下:“尊上,这凡间……”
“本尊自有分寸。”柳如眉打断他,“退下吧。”
三人不敢再多说,行礼后消失在竹林深处。
柳如眉站在原地,看着道观的灯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