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福还是怕我。”
林清晏也笑:“它胆子小,时间长了就好了。”
柳如眉走到井边洗手。
月光洒在她身上,给那件宽大的道袍镀了层银边。
林清晏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王婶的话。
“跟咱们林道长可般配了。”
脸又开始发热。
他赶紧摇摇头,把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
夜里,柳如眉坐在灯下抄书。
林清晏在旁边整理药材。
两人各做各的事,偶尔说几句话。
气氛安静而平和。
“道长。”柳如眉忽然放下笔,“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嗯?”
“如果……我一直想不起从前的事。”她看着林清晏的眼睛,“一直无处可去,你会让我一直住在这里吗?”
这个问题问得突然。
林清晏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
柳如眉看着他为难的样子,心里微微一沉。
果然……还是太贪心了吗?
就在她准备说“我是开玩笑的”时,林清晏开口了。
“会。”他说得很认真,“只要柳姑娘愿意,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柳如眉心头一震。
“为什么?”她轻声问,“我们非亲非故的……”
“因为……”林清晏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我觉得柳姑娘不是坏人。而且……观里多个人,挺好的。”
他说得朴实。
没有花言巧语,没有刻意讨好。
就是实话。
柳如眉看着他清澈的眼睛,心里那处坚硬的地方,悄悄软了一角。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
林清晏笑了:“谢什么,互相照顾嘛。”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柳姑娘要是真想起来了,记得告诉我一声。万一家里有人惦记你呢?”
柳如眉点点头:“好。”
心里却想:惦记我的人可多了。
不过都不是什么好人。
第二天,王婶又来了。
这次她不是一个人来的。
还带着个包袱。
“柳姑娘,我给你做了身衣裳。”她打开包袱,里面是套浅青色的衣裙。
料子普通,但针脚细密,看得出是用了心的。
柳如眉接过衣服,有些意外。
“王婶,这……”
“别客气。”王婶笑眯眯地说,“你总穿清晏的道袍也不像话。姑娘家,就得穿裙子才好看。”
她把衣服塞进柳如眉怀里。
“快去试试合不合身。”
柳如眉拿着衣服进了屋。
再出来时,林清晏眼睛都直了。
浅青色的衣裙穿在她身上,衬得肌肤越发白皙。
腰身收得恰到好处,勾勒出纤细的曲线。
长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
整个人清新得像雨后的山茶花。
“好看吗?”柳如眉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她已经很久没穿过女装了。
上次穿,还是在魔尊大典上。
那一身血色华服,沉重得压人。
不像这套衣裙,轻巧又舒适。
“好、好看。”林清晏结结巴巴地说,耳根红透了。
王婶笑得见牙不见眼。
“我就说嘛,柳姑娘穿裙子肯定好看!”
她拍拍林清晏的肩,压低声音:“你小子有福气。”
林清晏脸更红了。
柳如眉假装没听见,转身去照镜子。
铜镜里映出她的身影。
模糊,但能看出大致轮廓。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眼神有些恍惚。
这个温婉的女子……真的是她吗?
那个杀伐果断的血月魔尊,怎么会穿这样的衣服?
怎么会住在这种地方?
怎么会……在意一个年轻道士的看法?
她摇摇头,把这些念头压下去。
转身时,脸上又恢复了温婉的笑意。
“谢谢王婶,衣服很合身。”
王婶摆摆手:“客气啥。以后缺什么跟婶子说,婶子给你做。”
她又坐了一会儿,才告辞离开。
临走前,还朝林清晏挤了挤眼睛。
林清晏假装没看见。
等王婶走远了,他才松了口气。
转头看见柳如眉站在院子里,正低头整理裙摆。
阳光洒在她身上,美好得像幅画。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
想说点什么。
但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只是说:“柳姑娘穿这身……很好看。”
柳如眉抬起头,眼睛弯了弯:“谢谢。”
那天晚上,两人一起做饭。
柳如眉主动要求切菜。
“我来吧,道长去烧火。”她说。
林清晏点点头,蹲到灶前添柴。
柳如眉拿起菜刀,动作熟练地切着土豆。
刀在她手里轻巧地翻飞,土豆很快变成均匀的薄片。
她切着切着,忽然手一滑。
“啊。”她轻呼一声。
菜刀切到了食指。
鲜血立刻涌了出来。
“怎么了?”林清晏急忙起身。
看见她手指上的血,脸色一变。
“怎么这么不小心!”
他抓过她的手,仔细查看伤口。
还好,不深。
只是破了层皮。
“等我一下。”他转身去拿药箱。
柳如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手指上的伤口微微刺痛。
但她心里却在想:这苦肉计……是不是太老套了?
可除此之外,她想不到别的办法。
林清晏很快回来了。
他拿出金疮药和干净的布条。
“疼吗?”他问,声音很轻。
柳如眉摇摇头:“不疼。”
林清晏小心翼翼地给她上药。
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宝贝。
他的手指触到她的指尖。
温热的触感,让两人都微微一颤。
柳如眉低头看着他专注的侧脸。
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
眉头微蹙,全神贯注。
那模样……竟让她心跳漏了一拍。
五百年来,从没有人这样对待过她。
在魔道,受伤是常事。
但从来都是自己处理。
没人关心你疼不疼。
没人这么小心翼翼地给你包扎。
“好了。”林清晏松开手,松了口气,“这几天别碰水。”
柳如眉看着包扎整齐的手指,轻声说:“谢谢。”
林清晏笑了:“谢什么,是我该照顾好你。”
他说着转身去继续做饭。
柳如眉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手指上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那种温暖,从指尖一直蔓延到心里。
她忽然有些迷茫。
这场戏……是不是演得太投入了?
夜里,林清晏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
他举起自己的手,看着掌心。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柳如眉指尖的触感。
柔软,微凉。
还有那点鲜红的血。
他想起她切伤手指时轻呼的那声“啊”。
想起她低头看伤口时微微蹙起的眉。
想起她道谢时轻轻颤抖的睫毛。
心里忽然乱糟糟的。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脑海里却全是柳如眉的身影。
穿道袍的她。
穿裙子的她。
切菜的她。
洗衣服的她。
笑着的她。
蹙眉的她。
每一个画面都清晰得像刻在脑子里。
他烦躁地坐起身。
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他下了床,走到墙边那面铜镜前。
镜子蒙着灰,照不清人影。
但他还是站在镜前,看着模糊的轮廓。
“师父。”他轻声自语,“您说红尘劫,这便是吗?”
镜子静静地立着,没有回应。
只有月光在镜面上流淌,泛起微弱的银光。
而在西厢房,柳如眉也没有睡。
她坐在黑暗中,看着包扎整齐的手指。
指尖轻轻动了动。
那点微弱的疼痛,此刻却显得格外清晰。
她想起林清晏专注的侧脸。
想起他温热的掌心。
想起他说“是我该照顾好你”时认真的表情。
心里那处坚硬的地方,又软了一角。
她摇摇头,把手指举到眼前。
一缕微不可察的黑气从指尖升起,钻进伤口。
片刻后,伤口愈合如初。
连疤痕都没留下。
她看着完好的手指,眼神复杂。
这场戏……还要演多久?
她不知道。
但她忽然觉得,多演一会儿……似乎也不错。
窗外,阿福蹲在墙头。
碧绿的眼睛盯着西厢房的窗户。
尾巴不安地甩动着。
它“喵”了一声,声音很轻。
像是在担忧,又像是在警告。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
道观沉浸在夜色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吹树叶的声音。
而这安静之下,有些东西正在悄悄改变。
像春天里破土的芽。
悄无声息,却势不可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