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花摇了摇头,拒绝江昌平的提议。又用初见时那双浓烈的双眼看向他,内里情绪却有所变化,“我很惊讶,江公子身为知府嫡子,养尊处优,竟还能保有如此赤子心肠,毫无纨绔习气。”
江昌平蹙眉,不解其意,反问道,“此乃为人本分,杨姑娘因何惊讶?”
杨花闻言,先是一怔,随即竟低低笑了起来。笑声在寂静庭院中显得有些突兀,又很快平息。她正色道:“江公子,我们还会再见的。待你……除服之后。”
说罢,她不再多言,转身快步离去,身影迅速没入廊庑阴影中。
“昌平,你是否对为父失望极了?”江乐道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江昌平转身,望着夜色中父亲模糊的轮廓,那身官袍已换作深色常服,显得身形愈发清瘦孤直。他喉头滚动,终于唤出抵扬后第一声:“老翁。”顿了顿,声音不高,却清晰,“儿子不会让母亲失望。我明白世情或有不得已处,但我意已决,定要凭科第正途入仕,做个……问心无愧的官。”
江乐道缓步走近,停在石阶下,仰头看着亭中的儿子。月光吝啬,只勾勒出他面庞沧桑的线条。“不必如此刻苦,”他声音里透着一丝疲惫,更有一丝江昌平难以解读的萧索,“江家有我,足以保你一世安稳富足。”
江昌平默然点头。忽而想到杨花,疑惑又生:“方才……您为何不责问我与杨姑娘相识之事?”
按父亲平日重礼严苛的性子,知晓他初来扬州便私自外出,偶遇陌生女子甚至互通姓名,纵无越礼,也该有所训诫。可父亲从始至终,仿佛浑然不知。
江乐道自然知道江昌平在说什么事,坦然应道,“你与杨花,不会有出格之事,只是碰巧遇上,我责怪你作甚。”
“儿子……不会再擅自出府。”他垂下眼帘,整了整身上粗糙的麻布孝服,语气郑重。像是在对父亲承诺,更像是在对自己重申。
自从三年前江昌平的娘林语杏去世后,江昌平便一直在新昌县老宅为母守丧。若不是上月宅里因年久失修房梁垮了,江昌平也不会被接到扬州官邸的家中。
林语杏,总是身着素净衫裙、发髻一丝不苟、周身萦绕着书卷与淡淡药草香的女子。她的眼神常是平静,甚至可说是清冷,看人时总带着三分疏离的度量。只有在谈及诗书、或指点他功课时,平静里才会透出一丝极淡的近乎灼热的光采。林语杏老翁——林骞望在新昌极有名望,因此出于欣赏江乐道而把女儿嫁给他时,人人都羡慕江乐道福气好,有林家在背后撑腰,仕途不知得多顺。
母亲对他期许极深。自启蒙始,她便亲自督促课业,一笔一划,一章一句,不容丝毫懈怠。她为他延请县中最严苛的先生,搜罗难得的典籍注疏。她常说:“昌平,你须比你父亲走得更远。”这话她说得平淡,江昌平却总能听出底下那点不甘的、甚至是焦灼的意味。
后来他稍长,才从林骞望偶尔的叹息中窥见一二缘由:母亲心气高,自诩才学不逊男儿,却因身为女子,困于闺阁。她将全部未竟的抱负与才情,都倾注在他这个儿子身上。她要他金榜题名,要他仕途通达,要他证明林语杏书香浸润出的血脉,绝不逊于任何人。
受家世影响,林语杏饱读诗书雅静守礼,还陪嫁了甚为丰厚的嫁妆和许多珍奇藏书。江昌平亲近其母,从小耳濡目染,博学多闻,是新昌县百年来中举最年轻之人,原本次年进京会试,却逢林语杏突染恶疾,没医多久便撒手人寰。
林语杏生前最期盼看到江昌平入仕为官腾步青云,为此自江昌平幼时起日日便悉心教诲,教笞严明,冠不正不视,出言谨慎有讳,学习略有懈怠,必得其惩戒。与江乐道的生疏无趣不同,林语杏严厉也关怀,衣食住行到日常困惑,皆留心陪伴,可以说是江昌平世上最亲密之人,却在此将将要守得云开见月明的时候,闭上了眼。
“我不能死……我还没……见我儿着进士服,跨马游街……”母亲病重弥留之际,意识已然昏沉,枯瘦的手死死攥着锦褥,青黑的眼窝深陷,嘴唇翕动,反复呢喃的,竟是这般话语。那声音破碎含糊,却字字如烧红的铁钎,烙在江昌平心上。直至最后一口气断绝,她那双曾锐利审阅过他无数篇文章的眼睛,仍不甘地圆睁着,望向虚空,恨不能要穿透生死,亲见他功成名就的那一日。
正是这番话,这副景象,将他钉在了新昌老宅的孝幔之后。母亲丧仪过后,他屏退仆役,将自己锁在母亲生前书房。整整七日,不饮不食,不眠不休,只是对着满架母亲珍藏的典籍、她用过的砚台笔洗、她批注过的他的课业文章,呆坐出神。后来是林骞望强行破门,见他目光涣散,形销骨立,命人强行灌下米汤药汁,才不至于有性命之忧。
县里人说江昌平孝心难见,惋惜其守丧而不能进京科考,若去考了,不定次年就衣锦还乡光耀门楣,此一耽误,也不知能否重振志气。大伙儿谈论到此事,无不扼腕叹息。
江乐道时年任扬州府同知,独自住于扬州官邸。新昌县老宅寥寥几个人,江昌平就待在里面守丧。对于这个儿子,江乐道终究是心怀愧疚,不知如何是好。他与林语杏相敬如宾,实在不能算多恩爱,多年来共处,都是体面话,而非体己话。自林语杏离世,江昌平与他之间,愈发生疏。江乐道深谙当官之道,对其子却无计可施。
江乐道伫立原地,目送儿子挺直却单薄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夜风凉,卷动他宽大的袍袖。他独自在庭院中站了许久,“小福,让墨启以后不必一直跟着少爷了。”
“是,家老爷。”
小福刚顺从的准备退下,又被江乐道叫住,“还有,”
江乐道从袖中取出一张对折的素笺,边缘齐整,“把这个,交给杨娇。”
小福双手接过,触手微凉。他不敢多问,躬身退去。
杨娇是杨花母亲。杨娇早年丧夫,一己之力撑起大明茶庄,手腕魄力不让须眉,与江乐道相识于微时,有些不足为外人道的渊源。如今年岁渐长,渐将庄务交予女儿,自己深居简出,常伴青灯古佛。而杨花虽叫是少东家,但是杨娇日日礼佛,已不管庄内事务许久,庄里人早已将杨花当真正的东家来看。所幸杨花没有辜负杨娇给予的锤炼,掌大权短短三四年,几处生意都做的不错。
他想到杨花的情况,又想到江昌平的话,莫名被自己儿子的眼力逗笑。笑着笑着,江乐道恍然发觉,江昌平竟也有十八了。时间过得太快,上此相见面上还犹带稚气,此一见,已有男子清峻轮廓。
江乐道缓缓吁出一口气,冒出些茫然的愁绪。
丧期后,该为他考虑成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