缓言早在成绩出来时,李家便转赠此宅作为成人礼,如今她正独居。
晏玥沉默地跟在后面,穿过鹅卵石小道,在玄关换拖鞋,再深入往内,抬头仰望,只见三层挑高的木制里宅。
宅外无奇的白墙灰瓦,宅内却完全是另一番底蕴深厚的景象。
贵,由内而外地贵,不是有钱就能买得起的贵。
庭院吹来草味微风,凉意拂过皮肤,贯穿入心。
她束手束脚地站在客厅中央,犹见自己如蜉蝣。
邬嬴不知从哪转折回到面前,手里拿着两瓶泛冰雾的柠檬茶,递过来一瓶,问她要不要上楼看看。
她接过铝罐,却不舍得打开,摇头说不用了。
许是自己扫兴,对方也没打开果汁,而是站在原地看了许久,久到她后悔拒绝。
墙壁的古董钟敲响十一次咚咚,清脆的“砰”声随之而落。
柠檬味气体释放在空中,稀释了尴尬的低压。
对面的女孩仰起修长天鹅颈,白滑肌肤涌起节奏滚动。
晏玥呆滞地看着,鼻尖却不知为何微酸。
邬嬴饮了半瓶才歇下,转眸对上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眉间不自禁颦蹙。
嘴里残留酸涩滋味,心里呼吸里也跟着酸疼不已。
难受很难共通,可她却想替眼前人承受。
“玥玥,搬来和我住吧。”
空荡的古宅响起邀请,晏玥不置信地颤睫,竟对上紧缩的眉眼。
前途灿烂到自己一辈子都追不上的人,此刻却面露悲恸,可又在伤心什么?
直到很久以后,老家门前的苦楝树千里迢迢入京移植进鲁园。
她才明白,邬嬴是在为自己而悲。
可当时的她却高自尊作祟,想也未想就一口回绝。
自己总是慢了很多拍,缓了很多节,才后知后觉一直被深爱。
恍然回头,却也再无资格入住鲁园。
情绪回站,晏玥不自觉眼皮颤抖,五味独剩那年柠檬汽水的酸。
盛夏热浪狂袭,次日的商务会谈如期进行。
不同的是座位顺序更换,自己被调到团队末端。
在巴黎开会时,邬嬴还会和她交流,虽然仅仅是公事公办,但言语中至少还微露些感情。
可这次,自己再也无近身机会了。
会议室花香弥散,邬嬴坐在长桌顶端,操着一口标准的伦敦腔,游刃有余地亲自上阵。
鼎中孚的下属仅提供数据参考,其余工作全由董事长包场。
触目剑拔弩张的商务现场,晏玥不自觉咽喉绷紧。
现下应对自如的人,不知道经历了多少鹰视狼顾的审视与敌意,才到今日这个地步。
很多年前,自己也曾计划过打辅助位,扶她的女孩上青云。
讽刺的是,她的女孩确实孤军奋战登云端,自己却沦为多余。
会商顺利进展,邬嬴拿下订单,眉眼含笑宴请美方合作商到华参观。
双方签完合同,又集体在媒体面前合影。
会毕,两个集团合开了庆功午宴。
晏玥心神无力回到房间更衣打扮,银镜中倒映出一张修饰过仍颓唐的脸。
心里像捅破个洞,漏风得不行。
庆功宴设在洛克菲勒中心附近的一家希腊餐厅,氛围轻松随意。
她跟随团队同席用餐,身处欢笑中却情绪低落到不想开口。
忽然,席间一个女生发出夸张惊叹,兴奋地呼唤邻座校对银行卡进账。
她随之唤醒屏幕,一分钟前,银行发来提醒短信,鼎中孚集团划款两万八千人民币到卡上。
周岱在微信群内解释钱款来源,说是老板体贴大家出差辛苦,发放了购物津贴。
餐后至明天傍晚前全体自由活动,登机前可到附近游玩。
消息一落,群内接龙发起【收到】和一堆彩虹屁。
刷屏太快,她难以插话。
好不容易等大家都发得差不多,正要跟着发个感谢表情包加“收到”时,却被邬嬴猝不及防的发言吓到缩回手。
【别整旧时代太监把戏】
一个个“收到”不就像古代太监应答主子的“嗻”。
众人恍然大悟,尴尬得交头接耳。
“之前听朱秘书说boss最讨厌这些虚头巴脑的了。”
“难怪每次直达董事长办公室的文件都严明要言简意赅。”
“其实这样也好,不正证明老板不吃马屁精这套嘛!”
“对对对,比我老公司好太多,别整天就那些会说漂亮话和会做PPT的人上位!”
鼎中孚的员工叽叽喳喳一番,最后又都满脸幸福,纷纷觉得自己跟对人了!
晏玥安静地旁观众生百态,两眸游转,试图在人群中寻觅心念之人。
一路溜转到皇冠大厦楼下,恹恹的眼眸才再度重焕生机。
邬嬴背对着人,独自站在第五大道与57街交汇路口,富有光泽的乌发垂直漫落在腰间。
她疾步上前,行至半道又缓缓降下速度,生怕会惊动歇息的黑蝶,却不料途中倏然飞出一道紫裙身影。
瞳仁瞬息瞪直,硬生生逼停脚步。
紫裙女人猛地扑到邬嬴身上,闭着眼痴迷地磨蹭她的颈窝,甜得如蜜浸过的嗓音问会不会等很久。
邬嬴倒退几步才稳住步履,随即果断扣住女人的后衣领将人拉开。
女人却再次缠上她的臂弯,眼神媚柔如菟丝花。
异国十字路口,一个执意纠缠,一个使劲摆脱。
拉扯间,女人轮廓分明的脸彻底展露。
那人是?
温醇!
午后的曼哈顿阳光正好,川流不息的街道闪烁金灿。
晏玥站在温暖光晕中,却觉一股寒意从脚底攀上心脏。
眼睁睁看着她们走进酒店,到前台取房卡。
心底酸酸胀胀涌出刺骨恐惧,仿佛在预兆某些东西将要彻底从体内抽离。
不,不行,不能任由她们。
她激动得双手颤抖,强忍急促呼吸,快去追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