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雷滚滚自西而来,伴随忽明忽暗的闪电,照亮我乃凡躯的事实。
余美欣的脑袋高高昂起,俯视我。十几米长的蛇体,绕上我腰,缠住我胳膊,蛇头从我脖弯出。
蛇尾夺走斩骨刀,悬于我后颈。滴血的脑袋,在我鼻子上方。湿黏的长发,垂落我脸上。
“雨熙,为什么这样对我?”血红的眼珠凑近我面部。
我盯着余美欣少了只眼的黑洞眼眶,尽力中气十足,手心却冷汗涔涔。“你想我怎么对你?”
“我对你不好吗?”她的鼻子几乎贴上我的脸,“好到我想成为你。”
“那可谢谢你了。不过你就算变成我的模样,金泽也不会喜欢你。”
“你怎么知道?”她龇出尖牙,于闪电中滴落涎水。蛇体独有的腥臭,让我胃液翻涌。
“金泽不会喜欢乱流口水的牲畜。”
余美欣抬高头,吸了口要滴落的口水,又凑来。“还有吗?”
“他喜欢人。”
余美欣回头找尸身。发现在树下,蛇尾松开我,往尸身去。
我立马悄声走进径旁的海棠树林,尽可能往里边的芙蓉花林里走,抓住一树枝,跃上不高的树干,屏息蹲上边。
“宋雨熙,我要杀了你!”余美欣到了尸身的树下,大概用蛇尾拔我用壮丁手中的长枪柄敲进泥地用树枝固定的四肢。
茂盛的芙蓉花,遮蔽闪电的光芒。我抓住树枝,让屁股找到一个可坐的着力点,解放蹲久了僵麻的双腿。
后背的伤口,触碰到花瓣,身体不由痉挛。我空出左手,挡住伤口,让屁股快些找。终于找到一块稍平整地,我稳稳坐上,松了口气。
刚坐上,一阵凉风刮过花林,浅淡的芬芳送来清新的桂花香。想来偌大的花园也种了桂花树。
我不由想到金泽。透过花间缝隙,我望向没了闪电黑沉沉的西天。
阿泽,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想回家了……后背的伤口过了痛麻的劲,这会不断向大脑传递皮肉切开的痛觉。
入夜的冷风一吹,我能感受到皮肉如心跳的颤动。我咬着牙,忍住强烈冲击神经末梢的痛感。
濡湿的血流,缓缓从伤口往下淌。血色从后背,晕开至前胸。腰侧的青花瓷绣花,盛开在一片血红之中,平添几分妖娆,失了几分端庄。
我伸手捂住皮肉外翻超出整只手掌的伤口,缓缓靠上树枝,祈祷金泽赶在余美欣修复好尸身之前赶回来。
我应该离开王家,找个荒无人烟的地方躲起来。但开始发冷的身体,大概走不了多远就会失血过多而昏迷。
我无力靠上树枝,让昏沉的脑袋找到支撑点,腿脚交叉勾住树干,防止虚弱无力的身体坠落。
眼前随风荡漾的红艳花瓣,宛若催眠的时钟摆针。背部的伤口似在自愈,痛感缓缓消失。
使不上劲的身体变得轻盈,我仿佛坐在云端,我像天仙一样俯视有力无气的自己。
这大概就是灵魂出窍。我用力咬嘴唇。浓郁的血腥味,催醒失血过多而游离的神智。
桂花香阵阵,我努力睁大要阖上的双眼。靠着树枝的脑袋,左歪歪右歪歪,找寻花枝间那抹熟悉的身影。
是花,是叶,是风,不是他。
“阿泽……”我喃喃。好困……
微阖的双眼里,忽地闪现一道金芒,好像初见菲尼克斯的彩霞漫天。挂山头的夕阳,褪去血红,金光灿灿地镀上满园娇花。
枝繁叶茂中,一人影拖出长长的橙光。我伸手向他,他闪现身前,拉我入怀。触上我背的手温润如玉,抚慰外翻的皮肉。
透明的水流,自那双暗淡的金眼里淌下。我伸手,接住一颗晶莹水珠,放入口中。原来神兽的眼泪,也是咸苦的。
“阿泽,我要回家……”我搂住他脖子,“你得救活我,我还不能死,至少还要活六天……”
“不,你要长命百岁。”哽咽的嗓音添了几分沙哑,出奇的沉稳。
“好,与你一起长命百岁。”
银杏树下的约定,我记得。有一人愿意与我携手到终点,无依无靠的我又何尝不愿?
只可惜,我们的相遇踩在了法律线上。金泽,我得给一百年后的你戴上手铐。
“好。”他蹭蹭我脸颊,“你先睡,我们马上到家。”
温暖的风腾空而起,粉红花海在脚下翻飞。石砖路上的浅灰色西服里,出现了正常的人身——余天城双目紧闭,七窍流血,不知是死是活。
长着余美欣脑袋的蛇尾卷住她的尸身,正奋力拼接完整。好似刚发现余天城回来了,她飞蹿出S形路径,奔向自己哥哥。
“哥?哥!”
金泽伸出右手成爪,对准哭喊余天城的余美欣。一束熔浆似的火焰,罩住两人。
就听凄厉尖叫中,余美欣的脑袋滚落到花林地里。没了人脑的红眼蛇妖,张开两颗毒牙的嘴巴嘶鸣刺耳。
在王家大厅的窗户观望的一众人,都捂住耳朵。紧接着,声声玻璃窗炸裂,一时惊喊连连。
“阿泽,他们还不能死,”死了就没法查宋雨熙的死因,“他们只是小兵,背后的妖魔还没揪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