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刚过,临城新区的小公寓里开始有了生活的痕迹。
周婉仪在厨房的窗台上种了几盆蒜苗——那是向房东老太太要的蒜瓣泡在水里长出来的,一点绿色,给这个临时住所添了些生机。
朝阳租的公寓虽然不大,但设施齐全。盛放有了自己独立的小房间,朝阳则在客厅搭了张折叠床。每天清晨,他会在周婉仪起床前把床收好,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不留半点借宿的痕迹。
“这样太委屈你了。”周婉仪过意不去。
“不委屈。”朝阳总是这样说,“我睡哪儿都一样。”
他的“一样”,是真的。盛放发现,无论环境如何变化,朝阳的生活节奏始终如一:早晨六点起床,晨读,写作;上午给盛放补课;下午自己学习或处理“张建事宜”;晚上继续写作或陪周婉仪聊天。
规律的像一台精密的仪器。
盛放的高二下学期课程,是在那张小小的餐桌前开始的。
朝阳不知从哪里弄来了全套教材和习题集,每天上午九点到十二点,雷打不动的补课时间。语文,数学,英语,理综……他讲题的方式依然精准简洁,却比在学校时多了一份耐心。
“这道物理题,”他在草稿纸上画着力分析图,“关键不是计算,是理解传送带的摩擦力方向。你看……”
盛放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偶尔会走神。她想起在学校时,他也是这样给她讲题,但那时周围有同学的窃窃私语,有随时可能响起的上课铃,有各种目光的注视。
而现在,只有他们两个人。安静的,专注的,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这张餐桌,和餐桌上摊开的书本。
补课之余,朝阳的《恨》终于有了突破性进展。
“我想通了。”某天晚饭后,他对盛放和周婉仪说,“《恨》的主角不该学会恨,也不该强迫自己原谅。他应该……”
他顿了顿,找到一个准确的词:
“应该学会共存。”
“共存?”盛放问。
“嗯。”朝阳点头,“和那些伤痕,那些记忆,那些无法改变的事实共存。不假装它们不存在,也不被它们定义。就像……”他看向周婉仪,“就像阿姨现在,不逃避张建的存在,但也不让他决定我们的生活。”
周婉仪眼眶微红,点点头。
那天晚上,朝阳写作到很晚。盛放半夜起来喝水,看见客厅的台灯还亮着,他伏案的背影在墙上投出巨大的影子,笔尖在纸上的沙沙声,是深夜里唯一的声响。
她站在暗处看了很久,然后轻声说:“别写太晚。”
朝阳回头,对她笑了笑:“就快写完了。”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完成重要事情的亮光。
二月中旬的一天下午,门禁对讲机突然响了。
周婉仪正在厨房择菜,听到声音手一抖,青菜掉进了水池。盛放下意识握紧了手里的笔。
朝阳走到对讲机前,看了一眼屏幕——楼下的摄像头里,是张建那张阴郁的脸。
“开门!”张建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上来,带着醉意,“周婉仪,我知道你在里面!开门!”
周婉仪脸色煞白。盛放站起来,却被朝阳按回椅子上。
“继续做题。”朝阳的声音很平静,然后他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
“李警官吗?对,是我,朝阳。张建现在在我们楼下,涉嫌骚扰和威胁……地址是临城新区锦华苑3栋1702。好,谢谢。”
他挂了电话,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下看。
楼下,张建还在对着对讲机吼叫,引来几个邻居的探头观望。但他进不来——小区的门禁很严,没有业主卡或住户邀请,保安不会放行。
五分钟后,一辆警车驶入小区。
接下来的事情发展得很快:警察询问,张建狡辩,但监控录像和对讲录音都是铁证。加上他身上的酒气和之前备案的记录,警察严肃警告了他,并记录在案。
“再有下次,就不是警告这么简单了。”带队的李警官说,“张建,你好自为之。”
张建被带走了。走之前,他抬头看了一眼十七楼的窗户,眼神阴毒得像淬了毒的刀子。
但朝阳站在窗前,平静地回视着他,直到警车驶离。
“他……还会再来吗?”周婉仪声音发抖。
“短期内不会。”朝阳放下窗帘,“这次有了正式出警记录,下次再犯可以直接拘留。而且……”他顿了顿,“我让律师给他发了律师函,关于他之前家暴和现在骚扰的民事赔偿问题。”
盛放惊讶地看着他:“你什么时候……”
“上周。”朝阳说,“总要让他知道,我们不是好惹的。”
他说这话时,语气依然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种盛放从未见过的锐利。
那是保护重要东西时,才会露出的锋芒。
二月底的一个傍晚,朝阳正在给盛放讲英语阅读理解,手机响了。
是茉城家里的座机。
“奶奶?”朝阳接起电话,声音立刻温柔下来,“嗯,我在临城……什么?”
他的脸色变了。
盛放放下笔,看着朝阳握着手机的手指慢慢收紧,指节泛白。
“……什么时候的事?去医院了吗?医生怎么说?”朝阳的声音依然平稳,但盛放听出了底下压抑的焦虑。
电话讲了十几分钟。挂断后,朝阳坐在椅子上,很久没说话。
“怎么了?”盛放轻声问。
“奶奶住院了。”朝阳说,声音有些干涩,“急性肠胃炎,昨天半夜送医院的。邻居王阿姨照顾着,但……”
但他该回去。
这句话他没说,但盛放听懂了。
周婉仪从厨房出来,听到了后半段:“那你赶紧回去啊!奶奶生病了,你必须在身边。”
“可是……”朝阳看向盛放,又看向周婉仪,“你们这边……”
“我们这边没事!”周婉仪急道,“张建刚被警察警告,短期内不敢再来。而且有李警官的电话,有房东阿姨照应,我们没事的。”
她顿了顿,语气软下来:“朝阳啊,阿姨知道你是好孩子,想护着我们。但奶奶是你的亲人,她更需要你。”
朝阳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
盛放看着他——这个总是冷静安排一切的少年,此刻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真实的、无法掩饰的为难。
他知道该回茉城,也知道不能把盛放母女单独留在这里。两难的选择,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切割着某种他一直努力维持的平衡。
“你回去吧。”盛放开口,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和妈妈可以。”
朝阳抬起头看她。
“你教会我的,”盛放对他笑了笑,“不是逃避,也不是硬扛,是找到方法。我们现在有方法——报警,备案,律师,还有这个安全的房子。我们可以照顾好自己。”
她顿了顿,补充道:“但奶奶只有一个。”
这句话,击碎了朝阳最后的犹豫。
次日清晨,朝阳收拾了简单的行李。
周婉仪往他背包里塞了几个煮鸡蛋、一盒牛奶:“路上吃。到了给我发个短信。”
“谢谢阿姨。”朝阳背上背包,“房子我续租了一个月,你们安心住。李警官那边我也打过招呼了,他会多关注这边。”
“知道了,你都交代三遍了。”周婉仪眼睛红了,“快走吧,别误了车。”
盛放送朝阳下楼。
二月的临城依然寒冷,清晨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他们走到小区门口,等出租车。
“《恨》的手稿我留在桌上了。”朝阳说,“你有空可以看看,帮我……提提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