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拂过,带起潭面涟漪,她抬手掠去额间湿发,眉眼间尽是褪去疲惫后的清俊利落。
她没有避讳什么,同为女性,没什么的。
况且那女鬼早已静坐在危崖边缘,残破红嫁衣被山风掀得猎猎作响,凌乱黑发垂落肩头,青白指尖虚悬在崖边,望着东方天际。
仙鹤落在她身边,轻轻啄着她的肩膀与衣摆。
墨色天幕渐次褪成鱼肚白,转瞬染开鎏金霞光,一轮红日挣脱云海束缚,跃然天际,万丈金芒铺洒群山,将她的身影描上暖边。
赤红嫁衣在晨光里泛着暗沉血色,与周身萦绕的淡淡寒雾相融,冷暖交织,诡异又清寂。
她空洞眼瞳映着漫天霞光,却无半分暖意,只静静坐着,任朝阳将崖边霜雪融成水珠,滴落在残破裙摆上。
“接下来,我要走了,你也要跟着我?”她忍不住确认道,对方说:“对,我会跟着你。”
少年振臂划水,破水而至岸边,纵身跃出。冰水顺着肩背淋漓而下,肌肤被寒潭浸得微凉,泛起一层细密寒栗。身形清瘦却紧实,线条利落不臃。发湿透,贴在颈后,水珠点点滚落。
她微凝灵力,一缕清和之气周身轻旋,不过瞬息,便将发间潮气、肤上水珠尽数烘干,寒栗渐消,只余一身干爽。随后换上干净衣衫,随手将黑发拢到脑后,取一根木簪斜斜贯入固定。束得潦草疏阔,几缕碎发从鬓边、簪缝间翘出来,也浑不在意,只抬眸望向远处。
收拾妥当清爽后,她长舒一口气,从储物袋中取出之前炼制的养魂丹,递到她面前:“这枚丹药你服下,能助你更快恢复魂力,早日清醒过来。”
“谢谢、你。”
女鬼接过丹药,没有犹豫,仰头服下。
丹药入体,化作一股温润的灵气,顺着她的魂体缓缓散开,她周身萦绕的怨气淡了几分,眸光也愈发清明了些,看向少年的眼神里,多了几分真切的暖意。
“我、我叫鹿清辞。”
沉默半晌,她忽然轻声开口,报出了自己的名字:“鹿,是、是山林的鹿,清、清是心清,辞……辞是辞别过往。”
声音虽轻,却清晰可辨。
“之前……脑袋疼,记不起来,忘了告知你。”
原来她叫鹿清辞,李晟心中默念,这名字温和雅致,与她一身血衣形成鲜明对比,更显其身世可怜。可惜,生前的一切,完整的复刻在了死人的灵魂上,这幅样子,真有几分可怕、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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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晟。”少年顿了顿,淡淡补充道:“日成晟,日光鼎盛之意。”
这个鬼太像姐姐了……
许是眼前之人与姐姐有着几分相似的容貌,让她心底卸下了所有防备,坦然道出了真名;亦或是自身的修为赋予了她足够的底气,让她不再畏惧旁人的恶意与伤害。
“李晟……”
鹿清辞轻轻念了一遍“李晟”二字,便又陷入沉默。
她只是静静站在溪边,望着潺潺流水,不知在想些什么,多了几分淡淡的怅然。
李晟知晓她定有诸多过往,只是此刻神智未全,不便追问。她唤来仙鹤,将聚灵阵收起,对鹿清辞道:“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启程吧。寻一处更适合你休养的地方。”
李晟指尖轻捻法诀,小白周身骤然漾开莹白灵晕,原本盈丈的身形应声舒展膨大。不过瞬息间,仙鹤身躯胀大数倍,宽硕羽翼垂落如素白云幔,脊背平坦宽阔,足可安稳承坐数人。
“这鸟还可以变大?”鹿清辞震惊道,她被少年提溜着落在鹤背一侧,尽量缩着身子,生怕占了太多地方,依旧是那副怯懦温顺的模样。
仙鹤振翅而起,载着二人朝着更南方飞去。
李晟立于鹤背,望着下方掠过的山川河流,眼底满是坚定——如今经脉渐愈,又得凝魂草之力,修为有望突破。待鹿清辞魂力复原,她便要前往西南方向的雾隐山,冥冥之中,她觉得或许那里藏着关于母亲下落的线索。
仙鹤振翅的力道沉稳而有节律,宽大的羽翼拨开层叠的云霭,每一次扇动都带起细碎的风,将身下连绵的山峦、蜿蜒的溪河、成片的茂林逐一甩在身后。李晟立在鹤首前端,指尖轻扣着腰间悬着的剑穗,灵力自掌心缓缓溢出,与仙鹤周身的灵气相融,稳住飞行的轨迹,也替身后缩着身形的鹿清辞挡去大半凌厉的山风。
“这下面好好看,集市好热闹!”
鹿清辞伏在鹤背偏后的位置,周身淡淡的阴雾被李晟渡来的温和灵力裹住,不至于被高空的罡风打散。
她喋喋不休,李晟毫不留恋继续向前,她失望的住了嘴。
她依旧不敢多占空间,双膝微屈,身体轻轻贴在柔软的白羽之上,好奇又怯生生地望着下方从未见过的景致。从前她困于鬼市的阴寒晦暗,所见只有残垣断壁、邪祟游荡与无尽的黑暗,如今放眼望去,是漫山遍野的苍翠,是溪流泛着的银光,是田间散落的村舍,是人间鲜活的烟火气,那些只在残存的记忆碎片里闪过的画面,此刻真切地铺展在眼前,让她空洞的眼底,慢慢漾起一丝极淡的光亮。
“你要去哪里啊?”她好奇的问,少年不理她。
“我们什么时候到地方啊?”她又问,少年说:“还有许久。”
飞约莫两个时辰,前方天际线渐渐浮现出一层淡粉色的云霭,云霭之下,山峦的棱角变得温润柔和,不再是此前那般陡峭冷峻,空气中弥漫的气息,也从凛冽的山风,变成了带着草木花香的温软暖,她有些昏昏欲睡的躺下了。
“快到了吗?李晟?”鹿清辞叽叽喳喳的,李晟蹙眉:“没。”
仙鹤的背很大很大,再躺几个人也绰绰有余,鹿清辞在上面翻来覆去,一会就困了。
“好、那我、睡了……”
“有点困……”她喃喃自语,少年的背影在她眼眸中,渐渐朦胧。
李晟懒得多想,头也没回,专心赶路,也没心思看周围的风景,身后的聒噪家伙终于睡着了。
这家伙不怕阳光,看起来没那么孱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