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五感灵敏的副作用,她对于环境的警惕性也越来越高,经常头脑里面疼得很,焦躁不安。
什么也没有?
也许,只是错觉。李晟指尖微顿,紧绷的肩线缓缓松弛下来。
方才那点微不可查的响动,不过是山风卷落枯叶、撞在溪石上的轻响,林间并无半分生人气息,更无灵力波动。她缓缓松开紧握焚天剑的手,剑身萦绕的淡淡灵光随之敛去,只余几分冷冽的锋芒藏于袖中。
她抬眼扫过四周葱郁林木,暮色已沉,谷间升起薄薄夜雾,溪水叮咚作响,偶有夜鸟低啼掠过枝头,一派静谧安然,确无半分埋伏与追踪的痕迹。三日炼化凝魂草,她早已将自身气息压至最淡,又布下了简易隐匿阵,寻常修士与妖物根本难以察觉此处异动。
“小白,来休息。”她召来仙鹤,轮流站岗。
少年轻吁一口气,连日来在鬼市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周身因警惕而绷紧的肌肉也渐渐舒缓。她转身走向溪边,低头拂去指尖沾染的草屑。
她得以休整一夜。
第二日,正是清晨。太阳升到半山,霞光漫染了半边天。
只见远处青峰连绵,层峦叠嶂如墨染的屏障横亘天际,峰顶覆着未消的残雪,在天光下泛着冷冽的白。
崖壁陡峭如削,怪石嶙峋,苍劲的松枝斜斜探出石缝,枝叶凝着霜气,风一吹便簌簌落下细碎的冰晶。
少年御剑随仙鹤高飞。
“小白,你飞好高,你对灵力的运用真熟练。”少年笑眯眯的说,仙鹤叫了一声,站在她肩膀上,李晟身上一沉,往下滑去,很快她又逆流而上的御剑。
她在克服高飞的恐惧,底下是万丈深渊。
小白促狭的啄了她一下。
两山相夹处劈开一道幽深峡谷,谷口狭窄,仅容一人通行,两侧石壁高不见顶,青苔爬满斑驳石面,湿漉漉的潮气混着腐叶的腥气扑面而来。
谷风穿峡而过,卷着枯枝败叶呼啸作响,声如鬼哭,谷底阴影沉沉,日光只在石壁顶端投下细碎的光斑,越往深处越是晦暗,连风都带着刺骨的寒凉。
乱石堆里还嵌着些朽烂的木片与不知名的骸骨,添了几分森然诡谲。
苍空澄澈,群鸟振翅长鸣,清唳划破山岚,数只鸟儿敛翅低飞,羽尖掠过低垂树枝,卷动山间松涛。
朝阳把云染红,仙鹤从天上冲下来,翅膀劈开风,稳稳停在崖边的松树上。
她慢悠悠地把大翅膀收起来,歪头用嘴理理脖子上的软毛,再低下头啄松树上的野果子,红脑袋和青松相映,眼周一圈白羽衬得黑瞳愈发莹亮,圆溜溜的,远眺时瞳仁里映着满目的山光水色。
风一大,它就扇翅膀要飞,大叫一声冲上天空,身子伸得笔直,在空中划了道白印,很快又落回崖边,定定望着远处的少年。
“唳——”
少年踏剑破空,剑光如匹练穿林,转瞬便掠入寒潭,潭水翻涌间溅起漫天碎玉,冰寒水汽裹着剑鸣四散。
她周身皮肤赤红如燃,每一寸肌理都透着滚烫的灼热,似有烈焰在皮肉下奔涌,连周身空气都被烤得扭曲发颤。
寒潭冰水浸身,竟瞬间蒸腾起白茫茫的雾气,滋滋声响里,潭面浮起层层白雾与细碎冰碴。
不多时,她足尖点剑,身形骤然飞驰而起,剑光携着未散的水汽与灼热气浪直冲天际,转瞬便落在危崖之畔。
她盘膝坐定,衣袂被山风猎猎吹动,赤红肌肤仍泛着灼热微光,双目轻阖凝神打坐,周身气流紊乱,时而灼热如焚,时而又凝着潭水的清寒。
“小白,有人来了?”少年问,仙鹤垂头看去,蹭了蹭李晟的手。
就在这阴寒逼人的谷口,一道身影缓缓走来,正是那鬼市中被她救下的女鬼。
她依旧身着那身残破的大红嫁衣,猩红裙摆沾着泥污与暗褐血痕,边角被撕扯得破烂不堪,露出的肌肤泛着死人特有的青白。
发丝依旧凌乱,枯槁的黑发黏在苍白如纸的脸颊,几缕发丝被风卷得飘拂,遮住了大半面容,只余下一双毫无神采的空洞眼瞳,定定望着前方。
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白雾,每走一步,脚下的青草便瞬间失了绿意,凝出薄薄一层白霜。
只是眸光比之前清明了些许,虽仍带着几分茫然,却已能清晰地锁定李晟的身影,步履也比之前稳了些。
“你怎么找到我的?”
李晟略感诧异:“此处……距离鬼市还是挺远的。”
这山谷远离鬼市,她竟能寻到此处,想来神智已恢复了不少。女鬼站在不远处,垂着眼帘,沉默片刻,才用比之前清晰些的声音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带着几分滞涩:“谢、谢你……”
短短三字,却透着真切的情绪,比在鬼市时多了几分清醒。见她回话,少年松了口气,放缓神色:“举手之劳而已。你魂力尚未完全恢复,怎能独自离开鬼市?按理来说,死去的魂魄不应该出现在这些地方,难道没有什么去处吗?这世间阴煞之地颇多,恐有危险。”
“我……我不知道……就是想、想跟着你……”
女鬼抬起头,眸光虽仍有迷茫,却带着一丝笃定。
“鬼市凶险,无处可去。你、你是好人,我想跟着你。待我好了,便、便自行离去,绝不叨扰。”她说得断断续续,却将心意表达得明了。想来是怕再遭掳掠,又念着李晟的救命之恩,才一路寻来。
李晟看着她与姐姐相差无几的脸,那副与姐姐截然相反的孤苦无依模样,心头微动,终究不忍拒绝:“也罢,你便暂且跟着我吧。只是我前路多凶险,你需自行小心。”
李晟见状,也不再多问。
少年落于潭边石上,抬手解了束衣绳结,外衫轻落,露出线条利落的肩背,肌理间还凝着修炼后的薄汗与浅淡泥垢。
“我洗漱一番,你先休息一下。”
体内那股诡谲的灼热感并未因停歇而消散,反倒如蛰伏的异火,在皮肉之下隐隐窜动,灼得她肌肤泛起一层极淡的绯色,似有无形焰纹在皮下若隐若现。她紧蹙着眉,下颌线绷出冷硬的弧度,咬牙强行压下灼痛,不愿因这异状显露半分狼狈。
她俯身踏入寒潭,冰水漫过腰腹,指尖掬起清冽潭水,一遍遍擦拭颈间、肩背与小臂,连日苦修沾的尘泥遇水化开,顺着流畅的脊背线条坠入潭底,晕开浅浅浊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