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幺妹与施寐不过萍水相逢，心里还想着下山后的事情，就没说几句话，寻了个由头匆匆离去。

施寐注视着她越走越远，挑了挑眉。

这人，倒是个妙人。

李幺妹离开施寐的视线，依旧猫着腰往山下溜，心里盘算着偷偷跑出去先去找母亲的下落，却越走越偏，竟迷了路，兜兜转转摸到一处悬崖边。

刚站稳脚，就听见崖边传来严厉的训斥声。

“宋桃，你胆子太大了。”一声责骂传来。

李幺妹探头一瞧，正是那日见过的百鹤长老，此刻正对着个锦衣少男动怒。那少男生得极是夺目，眉眼精致得像画中裁下来的，肤色莹白，鼻梁秀挺，唇色是天然的淡粉，身姿纤细如弱柳扶风，站在那里，连崖边的山风都似要轻些，生怕吹乱了他鬓边的发丝。

瞧着便是出身极好的，一身常服料子细腻光滑，暗纹在日光下隐隐流转，衬得他愈发清贵。

此刻他垂着眼，长睫如蝶翼般轻颤，脸上挂着几分委屈，却又藏着点习以为常的无奈，那模样，连训斥他的百鹤长老，语气里都似掺了几分不忍。

“你从前私自下山，从不向师门报备，无非罚你抄几遍门规、禁足几日便罢了。”百鹤长老的声音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意味，“我看是这般责罚太轻，反倒纵容了你性子，如今竟敢带着新来的师弟一起下山胡闹？”

少男依旧垂着眼，没敢顶嘴，想来是挨骂挨得多了，早摸清了认错的门道。

李幺妹躲在树后，目光忍不住在那少男身上多停了片刻。

这般好皮囊，倒像是被山月精心雕琢过的。她心里咯噔一下，这下山的路果然不好走，还没溜出去呢，就撞见这么一出，倒让她打了退堂鼓。

她正要走，那少男突然哭出来，跪在地上抱住百鹤长老的腿，“长老……弟子最近心情不好，都怪乔师姐……她居然……呜呜。”

“宋桃，为师问你。乔竺一向乖巧，剑术课从未落下前十，她又如何你了？你要如此哭诉？”百鹤长老面色凝重，甩袖推开了他。

“她！”宋桃跌倒在地，顿时更加委屈:“乔竺她！她逼我做她的炉鼎！”

“你说什么？”百鹤长老眉头拧得更紧，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的冷斥，“胡言乱语！乔竺入门五年，心性沉稳，修为进益全凭自己苦修，何曾用过这等旁门左道？”她拂袖而起，银丝扫过宋桃沾了灰的衣襟，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你当为师老糊涂了？炉鼎之说乃是我们剑门的修行大忌，她若真有此心，岂会留你到今日来告状？”

宋桃被他眼神一逼，哭声顿时顿了顿，却又梗着脖子哭喊：“是真的！她前日在竹林里堵住我，还抢走了我爹给我的玉佩威胁我……长老您看！”他忙不迭撸起袖子，手腕上果然有一道浅浅的红痕，“这就是她抓的！她……实在是……”

“一道红痕便能作证？”百鹤长老冷笑一声，竹杖往旁边石桌上一敲，“上月你偷溜下山被护山弟子拦下，争执间也磕破过膝盖，难不成也是谁逼你的？”她缓步走到宋桃面前，目光锐利如鹰，“我且问你，乔竺何时拦的你？具体说了什么？当时可有旁人在场？”

一连串的质问砸下来，宋桃的哭声渐渐弱了，眼神有些闪躲，支支吾吾道：“就、就是前几日……傍晚……当时没人……”

“没人？”百鹤长老哼了一声，“你素来滑头，从前为了躲罚，什么借口编不出来？去年说自己被灵鹿撞了腿，结果被人瞧见在山下酒楼喝酒；前年说经书被山鼠啃了，最后在你枕头底下找了出来。今日这事，我看又是你为了脱罪编的谎话！”

她甩了甩袖，转身背对宋桃：“收起你那套把戏。私自带领师弟下山已是大错，还敢攀诬同门，罚你去思过崖面壁三日，抄录《清心诀》百遍，若再敢胡言，休怪为师加重责罚！”

宋桃没想到长老竟半分不信，他愣在原地，方才那副委屈模样僵在脸上，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慌乱。

“更何况，若不是乔竺当年特意要求带你一通修道，本尊可不会对你网开一面。”百鹤长老轻蔑一笑，“若不是她喜欢你，你多次犯错，本尊早就将你逐出师门。”

躲在树后的李幺妹暗暗点头——这长老倒是拎得清，看来这少男的算盘是打错了。

宋桃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抬头，眼底的慌乱瞬间被一层怨怼覆盖，只是那点情绪藏得快，稍纵即逝，又换上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可、可她如今变了……从前是从前，现在她就是……”

“住口！”百鹤长老猛地回身，竹杖险些扫到他脸上，“乔竺对你的情分，你自己心里没数？当年你初入山门根基不稳，是她每日额外为你疏导灵力；你怕黑不敢去后山练剑，是她陪着你待到月上中天。如今你为了脱罪，竟能说出这等污蔑她的话来？”

宋桃被训得哑口无言，嘴唇嗫嚅了几下，终究没敢再顶嘴，只是肩膀微微耸动，看着倒真有几分悔意。可李幺妹瞧得分明，他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了，指节泛白，哪里有半分真心认错的样子。

百鹤长老见他不语，脸色稍缓，却依旧冷声道：“三日之内，把《清心诀》抄够三十遍给我送来。若再让我听见你胡言乱语中伤同门师姐，便不是面壁三日能了结的了。”说罢，长袖一甩，转身便往山道走去，背影透着几分疲惫。

宋桃跪在地上，直到长老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林间，才缓缓抬起头。方才那副委屈可怜的模样荡然无存，漂亮的眼睛里淬着冷光，他抬手抹了把脸，将残留的泪痕拭去，低声啐了一口：“老东西……还有乔竺，你们等着。”

话音刚落，他像是察觉到什么，猛地朝李幺妹藏身的方向望来，目光锐利如刀：“谁在那里？”

李幺妹心头一紧，暗道不好，转身就往密林深处钻。她脚程快，几下便隐入浓密的树影里，只听见身后传来宋桃带着怒意的喊声。

她一口气跑出老远，直到听不到任何声响，才扶着树干大口喘气，心有余悸——这宋桃，看着像朵孱弱的花，心思倒比崖边的荆棘还扎人。

男人，果然是世界上最毒的东西，碰不得。

结果没跑多远，就被人从后面定住了，一柄剑差点割伤她的脖子。李幺妹只觉后心一麻，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干，双脚像钉在原地动弹不得。冰凉的触感擦着颈侧掠过，带起一阵战栗——是剑锋。

她猛地回头，撞进一双淬了冰的漂亮眼眸里。她只好求饶:“别杀我！这位仙师有话好好说。”

正是方才那宋桃。

只是此刻他哪还有半分方才的委屈怯懦？眉梢那点春水般的软意早散了，眼尾上挑的弧度里淬着狠劲，方才瞧着懵懂的瞳仁此刻亮得吓人，像藏了把锋利的刀。他咬着下唇，嫩粉的唇瓣被抿得泛白，倒比哭的时候更添了几分凌厉的艳。

那柄剑还抵在她颈边，剑柄被他细白的手指攥着，手腕上那道浅浅的红痕在肤色映衬下，倒像是朵妖异的花。他往前凑了半步，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额头，声音压得又低又冷：“躲在树后听了这么久，打算去告诉谁？”

李幺妹被他这副模样惊得心头一跳，明明是张夺魂摄魄的脸，此刻却比崖底的阴风还要渗人。她强自定了定神，梗着脖子道：“我什么都没听见。”

“没听见？”宋桃嗤笑一声，剑锋又往她颈间送了送，“那你跑什么？”他眼神扫过她发白的脸颊，突然笑了，眉眼间又浮出几分方才那勾人的模样，只是眼底的寒意半点未减，“小妹妹若是嘴严，我便放你走。可若是敢多嘴……”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在剑身上划了一下，声音软得像情人间的低语，说出来的话却淬着毒：“这山里的野狼，许久没开荤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