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烬”的残骸最终被“游隼”的一艘高速侦察艇发现并拖回。机甲被送入维修坞的深处,与其说是维修,不如说是近乎重建。迟晏本人则在医疗舱躺了整整一天,接受深度扫描和细胞修复。精神力透支的后果比预想中更严重,直到第二天傍晚,那种仿佛灵魂被撕裂的虚脱感才稍有缓解。
他刚回到分配给“幽影”小组的、比普通队员更隐蔽也更简陋的单人舱室,个人终端就震动起来。一个猩红色的、不断旋转的洛威尔家族荆棘缠绕权杖纹章出现在屏幕上,下方是最高等级的加密通讯请求标记。
迟晏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冰。他走到舱室角落,激活了内置的小范围信号屏蔽与防窃听装置——这是雷克特批的权限之一——然后才接通。
屏幕上没有出现实时影像,只有一行行加密文字伴随着经过扭曲处理的、凯恩·洛威尔那标志性的、带着金属般冷硬质感的声音,缓慢浮现、同步播放。
“迟晏。”
没有称呼,没有寒暄。这个名字从他口中吐出,带着一种剥离了所有伪装的审视。
“联邦境内,舆论已经开始失控。‘铁砧防线湮灭’、‘边境全面告急’、‘虫族进化’……消息封锁不住了。恐慌在蔓延,黑市物价飞涨,核心星系的撤离申请挤爆了移民局。”
“联邦议会和军方最高统帅部,分裂成了两派。‘守成派’主张不惜一切代价巩固现有防线,收缩兵力,甚至考虑动用更多类似‘肃清之环’的终极手段,用空间换时间,哪怕代价是放弃大片边境。‘进取派’——或者叫‘冒险派’——则认为消极防御只会让虫族不断进化,最终吞噬一切。他们要求集结精锐力量,主动出击,寻找虫族进化的源头或关键节点,实施斩首。两派吵得不可开交,互相攻讦,决策效率低下。”
文字停顿了片刻,仿佛屏幕那头的人也在斟酌。
“而你,我的‘儿子’,最近在暮光堡垒、在‘游隼’的表现……太过‘亮眼’了。”
“我动用了灰岩星在军方和情报系统里最后、也是最深的人情与筹码,才勉强跟上一些关于‘幽影’小组和某次‘尘埃之海’侦察任务的模糊报告。报告里的战术细节、风险判断、尤其是那种近乎预知的战场直觉……呵。”
凯恩的声音里听不出愤怒,也没有多少亲情,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洞悉一切的疲惫。
“我看着‘他’长大。懦弱、虚荣、愚蠢、外强中干。他可以因为一次‘濒死体验’有所‘改变’,甚至‘觉醒’一点可怜的潜力。但是,绝对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变成一台……如此高效、如此冷酷、如此……陌生的战争机器。”
“你不是‘他’。”
凯恩的声音继续响起,恢复了那种掌控一切的平静,但底下潜流暗涌:
“我不关心你是谁,来自哪里,用什么方法占据了这具身体。局势逼人,洛威尔家族没有选择的奢侈。我只需要确认:第一,你是否对家族构成威胁;第二,你是否愿意继续扮演‘迟晏·洛威尔’。”
“你展现出的……能力,对现在的联邦,对风雨飘摇的洛威尔家,或许是意想不到的转机。所以,我选择……暂且将筹码押在你身上。”
文字停顿,仿佛能听见对面沉重的呼吸。
“灰岩星的处境很微妙。我们的矿业是联邦的血管之一,尤其在这战争时期。但正因如此,我们成了漩涡中心。”他的语气带上了一丝罕见的、属于政治家的冷峻无奈,“‘守成派’若占上风,会要求我们倾尽资源,加固防线,灰岩星会被抽干血肉,沦为纯粹的战争燃料库。‘进取派’若得势,则会要求我们提供最精锐的战士、最先进的装备,甚至可能将灰岩星本身推到前线,成为反击跳板或牺牲品……无论哪一方最终掌控局面,灰岩星都不会好过。我们太显眼,又不够强大到能完全自主。”
“我需要一个变数,一个能增加筹码、让家族在谈判桌上多点分量的变数。你现在,就是那个变数。”
更长的停顿。接下来文字的语速似乎放缓了,那层冰冷的政治计算外壳下,流露出些许别的什么。
“至于原来的‘他’……”凯恩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清晰可辨的复杂情绪,是疲惫,是深藏的失望,或许还有一丝未能完全割舍的、属于父亲的怅然。“我看着他长大。看着他从牙牙学语,到变成后来那副不成器的样子。我给他最好的,也对他最失望。怒其不争,哀其不幸……或许每个不成器孩子的父亲,心里都有这么一块地方。我曾盼望他能哪怕有一点点担当,一点点像他母亲……但最终,等来的只是更大的麻烦和耻辱。”
“现在,‘他’不在了。换成了你。”他的语气重新变得冷硬,“这很讽刺,但现实就是如此。洛威尔家族需要生存,需要未来。你能带来这些,而‘他’不能。这就是全部。”
通讯似乎即将结束,但最后,又一段文字缓缓浮现。这一次,没有任何政治考量,没有家族利益,只有最简单、也最沉重的几个字,伴随着声音里极力压制却仍泄露出的、一丝极淡的沙哑:
“最后……迟晏。”
他没有再用“我的儿子”或任何称呼。
“活着回来。”
“这不是领主对继承人的命令,也不是合作者对筹码的要求。”
“……这是一个父亲,对他孩子最后的、也是唯一的请求。”
“不要死。”
通讯彻底切断。屏幕归于黑暗,寂静吞噬了舱室,迟晏独自在舱室内坐了整整一个小时。
凯恩·洛威尔那番话像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久久不散。但他很快将这丝波动压了下去。战争不会等待任何人消化情感。
接下来两天,迟晏几乎全部泡在暮光堡垒的生物实验室。作为“幽影”小组的负责人,他拥有特殊权限,可以接触大量虫族生物样本和分析数据。然而,堡垒的资料库有其严格的层级——“星际大迁徙前人类基因参考序列”属于最高级别的历史禁忌档案,存放在中央星系的核心数据库中,以迟晏目前的权限等级,根本不可能接触到。
但这并没有阻止他。
虫族基因的原始测序图谱在屏幕上缓缓旋转。
起初一切正常——典型的侵略性生物特征,高重复编码,强大的修复机制,极强的可塑性。为了适应、掠夺、吞噬而生。
但迟晏越看越觉得眼熟。
不是结构上的相似,而是一种更深层的、编码逻辑上的熟悉感。
他曾在某个高度发达的基因工程世界担任过研究员助理,那段记忆虽然久远,但对基础遗传编码规律的认知已经刻入灵魂。不同物种的基因在亿万年的演化中会形成独特的“语法”和“措辞”。
虫族的基因“语法”……他见过。
迟晏闭上眼睛,意识沉入记忆深处。
无数世界的碎片涌来——修真界的灵根天赋图谱,星际哨兵的精神力遗传编码,末日异能者的辐射变异序列……每个世界的人类都以不同形式存在,但底层那套遗传密码的“写作风格”,总有一种一脉相承的感觉。
那是属于“人类”的基因书写方式。
他睁开眼,死死盯着屏幕上虫族基因的非编码区。
就是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