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光堡垒深处的临时营区，与其说是休整地，不如说是一个巨大的、缓慢发酵的创伤培养皿。高强度的检疫、冰冷的情报冲击、简陋到极致的环境，以及无时无刻不萦绕在脑海中的“肃清”景象和战友临死的惨叫，如同看不见的蚀骨之毒，悄然瓦解着幸存者们本就脆弱的心理防线。

第三天凌晨，刺耳的警报声和杂乱的奔跑声打破了营区死水般的寂静。迟晏几乎在声音响起的瞬间就睁开了眼，黑暗中，他的目光锐利如刀。

“怎么回事？” 旁边床铺的秦风也惊坐起来。

很快，消息如同冰冷的潮水般蔓延开来：营区另一侧，有三个从“断剑”星域撤下来的机甲驾驶员，在睡梦中突然精神失控，引发了小范围的精神力暴走。其中一人将自己的床铺金属支架扭曲成了麻花，另一人无意识地释放出精神尖啸，导致附近十几人出现剧烈头痛和恶心，第三人则彻底陷入了谵妄状态，攻击任何靠近他的人。

紧急赶来的医疗兵和穿着特殊防护服、眼神沉静的“精神安抚者”迅速控制了场面。那三名失控者被注射了强效镇静剂，戴上了精神力抑制项圈，如同失去灵魂的木偶般被拖走。受到波及的伤员也被迅速转移。

营区内一片压抑的死寂。所有人都醒了，或坐或站，在昏暗的灯光下，面色惨白地望向出事的方向，眼神里充满了兔死狐悲的恐惧。空气中仿佛还能感受到一丝残留的、混乱而暴戾的精神力余波。

“精神力崩溃……” 秦风声音干涩，“以前只在教科书和极端案例里见过……”

刘易用毯子把自己裹得更紧，身体微微发抖。赵雷脸色发青，双手紧紧攥着粗糙的毯子边缘。

迟晏沉默地看着。精神力与情绪、意志紧密相连。在经历了铁砧防线那种地狱般的景象和“肃清”的终极恐怖后，心理防线出现裂痕，精神力随之失控，并非难以理解。原主D级下等的脆弱精神力，若非被他取代，恐怕在“先锋号”上就已经崩溃了。

这只是开始。

随后的几天，类似的事件又零星发生了好几起。有的士兵突然在用餐时歇斯底里地大笑，摔碎餐盘；有的在集合时毫无征兆地倒地抽搐，口吐白沫；更多人则是变得异常沉默、易怒、或出现严重的失眠、噩梦、幻听。

暮光堡垒的医疗和心理部门如同超负荷运转的机器，不断将出现严重症状的人员带走。临时营区里的人数在缓慢减少，气氛却愈发沉重，仿佛头顶悬着一把随时会落下的铡刀。

第四天，所有幸存者被再次集合。这次是在一个稍大些的简报室，依旧是冰冷的灰色调。站在台上的不再是斯特林中校，而是一个面容疲惫、眼袋深重、穿着后勤将官制服的中年男人。

【我是暮光堡垒后勤与人事统筹部的迈尔斯准将。】他的声音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意，【我知道大家很疲惫，身心都遭受了重创。堡垒的医疗和心理资源有限，无法无限期地进行干预和观察。】

他扫视着下方一张张或麻木、或惊惶、或强装镇定的脸。

【根据初步评估，以及……近期的状况，】他顿了顿，似乎斟酌着用词，【我们决定对铁砧防线及其他相关防线的幸存者，进行分流安置。】

【第一类，出现严重精神力不稳、创伤后应激障碍症状、或明确表达无法继续承担战斗任务者，将由医疗船统一后送，前往后方星系的专业疗养与康复中心进行治疗。何时归队，视恢复情况而定。】他看向人群，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但也仅此而已。

【第二类，经过评估，心理状态相对稳定，且自愿继续留在前线服役者，】他的语气加重了一些，【将根据原有兵种、技能特长以及堡垒当前需求，被补充进各星舰战斗群、堡垒防御部队或机动打击部队。你们将获得新的编制，补充装备，接受适应性训练，然后……投入战斗。】

台下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有人松了口气，有人面色更加灰败。

【第三类，】迈尔斯准将的声音变得平淡，【不愿或不能继续直接参与前线战斗，但身体状况尚可、愿意为战争贡献力量者，可以选择转入后勤、维修、运输、情报分析等支援岗位。这些岗位同样重要，同样存在风险。】

他给出了选择。但所有人都明白，这选择背后，是冰冷的现实和资源的精准分配。堡垒不需要无法战斗的累赘，但也无法承受前线部队的持续失血。

【给你们二十四小时考虑。之后，会进行正式的分流登记与分配。】迈尔斯准将最后说道，【记住，无论选择哪条路，你们都是联邦的军人。战争还在继续，每个人都需要找到自己的位置。】

简报结束，人群却没有立刻散去。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讨论，争吵，或独自发呆。

猎犬-7小队回到了他们那片狭小的床位区域。气氛凝滞。

秦风第一个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我要留下，去战斗部队。” 他的眼神里燃烧着不甘和一种近乎执拗的责任感，或许还有对牺牲战友的某种交代。

刘易抱着膝盖，头埋在臂弯里，许久，才闷闷地说：“我……我不知道……我晚上一闭眼就是虫子扑过来……还有那些爆炸……我……我可能要去后勤……”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和羞愧。

赵雷推了推眼镜，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相对冷静：“我的电子战专长在前线更有用。我选择留下，补充进星舰部队。” 他似乎已经分析过利弊。

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迟晏。

迟晏靠在自己的床架上，目光平静地扫过他们。留下战斗？风险极高，但也是获取实战经验、军功、乃至接触更高层秘密的最快途径。去后勤？相对安全，但远离核心，获取信息和提升实力的机会大减。后送疗养？更是彻底脱离漩涡，但也意味着失去对这个世界的进一步探索和可能的“机遇”。

对他而言，答案几乎是明摆着的。

“战斗部队。” 他言简意赅。

秦风似乎松了口气，用力拍了拍迟晏的肩膀。“好！我们还在一起！”

刘易抬起头，看着迟晏，眼神复杂，最终低下头，没再说什么。

赵雷点了点头：“明智的选择。你的战场洞察力，在前线才能发挥最大价值。”

选择很快在幸存者中泾渭分明。大约有三分之一的人，神情恍惚或带着解脱般的麻木，选择了后送疗养。另有四成左右，像刘易一样，选择了相对安全的支援岗位。剩下的，不足三成，大多是像秦风、迟晏这样心志相对坚韧、或仇恨与责任感压倒了恐惧的，选择了继续战斗。

二十四小时后，分流登记开始。过程简单而高效，如同在流水线上给产品贴标签。

迟晏、秦风、赵雷被编入了暮光堡垒直属的快速反应部队——“游隼”打击群。这是一个新组建的、主要由各防线撤下来的精锐幸存者和部分堡垒原有老兵混编的单位，装备相对精良，任务偏向高风险、高机动性的突击与支援作战。霍克·文森特和他的两个跟班，也出现在了“游隼”的名单上，不知是主动选择还是被分配而来。

刘易则被分配到了堡垒内部的一个机甲维修与后勤支援中队。

分配完毕，立刻便是调动。“游隼”打击群的成员被要求收拾个人物品，前往堡垒上层指定的集结区报到。

告别短暂而沉默。刘易红着眼眶，和秦风、赵雷用力拥抱，看向迟晏时，眼神里多了几分敬畏和距离感，只是点了点头。迟晏也对他微微颔首。

分开的人流，如同被投入不同熔炉的铁水，即将被锻造成不同的形态。

前往“游隼”集结区的路上，秦风低声道：“霍克他们也在……小心点。”

迟晏“嗯”了一声，不置可否。霍克在他眼中，早已构不成威胁，顶多算是个需要留意的、可能带来麻烦的噪音源。

集结区是一个中型机库改造的临时驻地，条件比下方营区稍好，至少每人有一个相对固定的储物柜和休息隔间。空气中弥漫着新刷油漆和紧张训练的气息。已经有不少先到的成员在领取新的制式作战服、基础装备，并接受初步的编组和任务简介。

负责“游隼”的指挥官是一位脸上有一道狰狞疤痕、眼神如鹰隼般锐利的上校，名叫雷克。他训话简短而凶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