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话，只有我亲自去说，才有分量。”

三天后，正午。灰蒙的天幕下，光线依旧柔和均匀。

那处所谓的“半截石碑”，其实是一块不知何年月断裂的、刻有模糊云纹的青石，半埋在干涸龟裂的河床边，恰好位于“绝域”那标志性的、植被与外界截然不同的分界线内侧约十步处。

迟晏只带了王栓子、沈默，以及两名最机敏的侦察兵。五人皆穿着轻便的护甲，携带了必要的自卫武器和观测设备，但并未显露出过多的攻击性。他们提前两小时抵达，仔细勘察了周边地形，确认除了石碑附近，视野相对开阔，不易被近距离埋伏。

正午时分将至，河床对岸，属于“仙域”一侧的稀疏灌木丛后，空气一阵轻微扭曲。没有霞光万丈，没有威压逼人，只有两道身影如同水墨画中走出的人物，悄然浮现。

正是玄嶂真人与碧波元君。

两人皆身着常服，收敛了所有外放的灵力波动，但那股久居上位、洞察世事的超然气度，以及生命层次上带来的无形压迫感，即便隔着百步距离和“绝域”的削弱，依旧让王栓子等人感到呼吸一窒，肌肉不由自主地绷紧。

迟晏却面色如常，只是平静地注视着对方。

玄嶂真人的目光扫过迟晏五人，在他们身上那些粗糙却实用的金属护甲、造型奇特的武器、以及冷静中带着警惕的眼神上略微停留，眼底深处闪过一丝讶异。这些“凡人”，看起来比他预想的更加……井然有序且意志坚定。

“本座玄嶂，此为碧波元君。”玄嶂真人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即便在“绝域”中也能清晰传来，“你便是此地首领？”

“是。”迟晏的回答简短有力，不卑不亢。

“三年前，此地异变，灵脉污损，化为绝域。可是尔等所为？”玄嶂真人直接切入主题，目光如电，仿佛要穿透迟晏的内心。

“此地生存艰难，别无选择。”迟晏没有否认，也没有详细解释，给出了一个模糊却足够分量的答案。

玄嶂真人微微颔首，似乎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尔等凡俗之躯，竟能在绝域内存活，并建造屋舍，开垦土地，驱动非灵之器，倒也让本座有些意外。”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和，却带上了一丝审视与警告的意味，“然则，绝域扩张，侵蚀灵脉，已非尔等之事。此乃动摇天地根本，祸及四方生灵之举。尔等可知？”

“此地已是我等家园。”迟晏迎着对方的目光，缓缓说道，“我等所求，不过一隅安身立命之地。外间灵脉如何，非我等所能顾及，亦非我等所愿干涉。”

“安身立命？”碧波元君轻启朱唇，声音温婉，却带着一丝寒意，“尔等以邪法污损地脉，自绝于天道，又何谈安身立命？此等行径，已犯禁忌。念尔等挣扎求生不易，若肯交出制造绝域之法，并束手离开此地，或可网开一面，容尔等寻一处凡俗之地了此残生。”

这已是明晃晃的威胁与最后通牒。交出技术，放弃家园，换取一条生路。

王栓子和沈默脸色一沉，手指悄然握紧了武器。

迟晏却笑了。那笑容很淡，甚至有些疲惫，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嘲讽。

“交出‘制造绝域之法’？”他重复了一遍，摇了摇头，“真人，元君，你们弄错了一件事。”

他向前迈了一步，恰好踩在“绝域”与“仙域”那道无形的分界线上。这一步，让他彻底置身于灰蒙天幕的笼罩之下。

“这‘绝域’，并非什么需要特定‘法门’才能制造的武器或毒药。它只是……一种选择，一种代价。”迟晏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对面两位元婴修士耳中，“一种当我们退无可退、唯有玉石俱焚时，被迫做出的选择。”

他抬起手，指向身后那片苍茫的、覆盖着奇异植被的土地：“这片土地，三年前，也曾是灵气盎然。是你们口中的‘仙域’一部分。是我们，用我们仅有的东西——智慧、生命、以及对所有不公与压迫的恨意——把它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我们抽干了它的灵性，赋予了它新的规则。不是因为我们掌握了什么秘法，而是因为我们没有退路。”

他的目光扫过玄嶂真人和碧波元君，那眼神平静得可怕：“今日，二位真人站在界外，以‘天道’、‘禁忌’相胁，要我们交出根本不存在的东西，放弃我们用无数鲜血和绝望换来的家园。那么……”

迟晏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你们是否想过，如果我们真的掌握了某种‘法门’，并且……不仅限于在此地使用呢？”

此言一出，玄嶂真人和碧波元君的脸色，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变化！

不仅限于此地使用？！

这是什么意思？难道……

“你们能让一片灵地化为绝域，或许只是侥幸，是绝境下的疯狂。”迟晏的声音继续响起，如同冰冷的刀锋，刮过两位元婴修士的心头，“但如果，这种‘疯狂’，可以被复制呢？”

他指向西北方向，那是更遥远、更广袤的未知地域：“此地方圆数百里，对二位真人背后的庞大仙门而言，或许只是微不足道的一隅‘废地’。但如果在千里之外，在你们某个重要的矿脉、灵田、或者……宗门腹地的附近，突然也出现了这样一块‘绝域’的‘种子’，并且开始缓慢地、不可逆转地侵蚀周围的一切呢？”

“你们可以封锁这里，可以监视我们，甚至可以尝试毁灭我们。”迟晏的目光变得无比锐利，“但你们能封锁、监视、毁灭所有可能被‘点燃’的地方吗？你们能保证，今日站在这里的我们，是唯一知道如何‘点燃’它的人吗？或者……这种‘点燃’的方法，是否已经以某种你们无法察觉的方式，‘写’在了这片土地的‘记忆’里，只需要一个合适的‘契机’，就能在别处‘苏醒’？”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河床的风吹过，卷起干燥的尘土。灰蒙的天幕下，只有迟晏那平静却蕴含着无穷威胁的话语，在界碑两侧回荡。

玄嶂真人和碧波元君的脸色，变得异常凝重。他们死死地盯着迟晏，试图从他的眼神、表情中，分辨出这番话的真伪。

是虚张声势？还是……这个看似走投无路的凡人首领，真的掌握着，甚至已经埋下了可以随时在别处引爆的、更恐怖的“绝域之种”？

如果真是后者……那这就不是一片“废地”的问题了。这将是一场可能蔓延的、无法用常规手段防御和清除的、针对整个修仙界根基的生态瘟疫！

这个凡人，是在用可能存在的、第二块“绝灵之地”的阴影，作为谈判的筹码，作为对元婴修士、乃至对整个修仙界秩序的——最赤裸裸的威胁！

“你……在威胁本座？威胁整个修仙界？”玄嶂真人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寒意，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几分。

“不，”迟晏缓缓摇头，重新退后一步，回到“绝域”更深处，“我只是在陈述一种可能性。一种……当我们这样的‘凡人’，被逼到绝境时，唯一能用来保护自己和所珍视之物的……同归于尽的可能性。”

他看着对方，眼神中没有胜利的得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与决绝。

“我们只想在这片我们亲手改造的土地上活下去，安静地活下去。不要来打扰我们，不要把你们的规则和意志强加给我们。否则……”

他没有说完，但未尽之言，比任何明确的威胁都更让人心悸。谈判，或者说，第一次真正的交锋，以这样一种出乎所有人预料的方式，陷入了僵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