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晏兄弟画的样子。”赵铁柱按照迟晏的嘱咐解释,“他说,是在琢磨一种新的……嗯,测试东西用的‘压力管子’,也可能是一种更厉害的鼓风助燃装置的核心。具体用处,他没细说,只说这东西对村子未来极其重要,成败可能关乎咱们所有人的生死。”
刘老锤抚摸着图纸上那些苛刻的要求,眉头紧锁:“这活儿……不简单。料要用最好的,锻打要匀,淬火更要拿捏得准,稍有偏差,不是太脆就是太软,承受不住那股劲儿。而且这尺寸、这壁厚……锻造起来格外费工费料。”
“料,我们想办法找最好的。”赵铁柱沉声道,“需要什么,你列出单子,我们秘密去弄。工,只能由你亲自来,不能假手任何人,连你的徒弟、家人,暂时都不能知道。所有边角废料、试验品,必须当场彻底毁掉,不留痕迹。酬劳方面,村子不会亏待你,公库的配额,可以给你提高。迟晏兄弟还说,若此事能成,日后匠作区大小事务,由你全权做主,他还有一些更精深的锻造技巧和器物图样,可以私下传你。”
条件优厚,责任重大,风险也极高。刘老锤沉默良久,目光在图纸和赵铁柱脸上来回移动。他想起了镇上被诬陷勒索的屈辱,想起了初到此地时村民有限的接纳与此刻赋予的重托,更想起了那夜谷场隐约传来的恐怖爆鸣和迟晏苍白却坚定的脸。
终于,他重重点头,眼中闪过铁匠特有的、面对挑战时的锐芒:“成!这活儿,我接了!赵兄弟,你回复迟晏小哥,我刘老锤就算不眠不休,也定把这‘管子’给他弄出来!需要什么料,我今晚就理出单子!”
暗室铸锋,就此拉开序幕。
刘老锤以“试验新式鼓风炉和锻造技法”为名,在匠作区角落单独圈了一小块地,搭了个更封闭的小棚,声称要琢磨些“独门手艺”。所需的高品质铁料、焦炭、助熔剂等,由赵铁柱和王栓子通过不同渠道,以“修缮重要农具”、“打造公用水车关键部件”等名义,分批、少量地秘密运入。锻造过程完全由刘老锤一人操作,每每在夜深人静时开炉,叮当的锻打声被刻意控制在最小范围。
失败接踵而至。第一批铁料杂质太多,锻打出的管坯满是砂眼,一测试就裂。调整配料,改进淬火油(用动物油脂和植物汁液秘密调配),第二次的管坯硬度和韧性难以兼顾,要么太脆易崩,要么太软易变形。刘老锤不愧是经验丰富的老匠人,不急不躁,一次次调整铁料配比、折叠锻打的次数、淬火的温度与时机,甚至自己琢磨着改进了几样小工具。每一件不合格的“废品”,都被他当场砸碎、回炉,或深埋处理。
迟晏这边也没闲着。在反复试验了数十种不同配比后,他终于初步确定了一种燃烧速度相对稳定、威力适中、且对炮膛压力相对“友好”的“改良□□”配方,并摸索出了一套相对安全的颗粒化加工流程。同时,他开始设计与之配套的“弹丸”。最初的设想是简单的铅丸或铁丸,但考虑到获取难度和穿透力,他转而尝试用硬木削尖、头部镶嵌碎瓷片或小铁砂,外层用浸油麻布包裹,做成简易的“箭形弹”或“霰弹”。测试只能用微量和最简陋的器械进行,危险且数据粗糙,但方向逐渐清晰。
时间在日升月落中流逝。村落表面的生活按新章程有条不紊地推进:公库建起来了,第一批公粮入库;村卫队开始了定期操练,虽然只是简单的队列、口令和农具格挡,但精气神已不同;匠作区的水车模型成功转动,引来全村围观喝彩;几户新垦的菜地冒出了嫩绿的苗芽……
而在地下,在暗室,在无人知晓的角落,一把为凡人打造的、粗糙而危险的“利齿”,正在反复的失败与微小的进展中,艰难地孕育着它的雏形。
这天傍晚,赵铁柱再次秘密来到土地庙,带来了刘老锤的最新消息:经过第七次尝试,一根长度、壁厚、内径大致符合要求,且初步测试表现尚可的铁管,终于锻造完成。同时,他还按照迟晏的指示,尝试打造了几个与之配套的、带有简单螺纹和击发机构的“后端闭锁装置”粗胚。
“刘师傅说,这只是个粗坯,还得精磨内膛,调试机关,而且不知道能不能真用上那股‘劲’。”赵铁柱低声道,语气却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迟晏靠坐在草铺上,闻言,苍白的脸上也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他接过赵铁柱递来的、用油布小心包裹的冰冷铁管粗胚,手指抚过那尚显粗糙的表面,感受着其中蕴含的、来自凡人工匠的汗水、智慧与不屈。
“告诉刘师傅,辛苦了。这已是……了不起的进展。”他轻声道,目光仿佛穿透了庙墙,看到了溪畔那间深夜依然亮着微光的小棚,“接下来,是更精细,也更危险的步骤了。”
他需要亲自指导内膛的打磨,需要设计更可靠的击发与闭锁机构细节,需要确定最终“弹药”的形制与装填方式……更重要的是,他需要找到一个绝对安全、且能模拟真实发射环境的地方,进行最终的整合测试。
那将是一场赌上性命、也赌上村落未来希望的冒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