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落新定的章程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迅速扩散到每一个角落。登记造册、划分区域、公议事务……这些对村民而言颇为新鲜的词汇,在赵铁柱、王栓子、杨木匠等人的奔走解释下,渐渐变得具体可感。匠作区的划定尤其引人注目,溪畔下游那片荒地,在刘老锤等人的规划下,很快出现了几座相对规整的棚屋和一块平整出来的空地,隐约有了“工坊”的雏形。
迟晏的身体依旧虚弱,大部分时间只能躺在土地庙的草铺上休养调息。但他并未置身事外。借着狗娃往来传递消息,以及赵铁柱、王栓子每日的探视汇报,他对村中事务的进展了然于胸,并开始进行更隐秘的布局。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赵铁柱和王栓子再次来到土地庙,身后还跟着略显拘谨的刘老锤。
“迟晏兄弟,刘师傅有些关于打造工具的事,想听听你的意思。”赵铁柱开门见山。
刘老锤搓着手,脸上带着手艺人的认真与困惑:“迟晏小哥,按你的意思,咱们这匠作区,得优先弄些村里公用的家伙。修补农具、加固房屋这些都好说,照着样子来就是。可……有几样东西,赵兄弟和王兄弟给我的图样和要求,实在有些……新奇。”
他拿出几张用烧黑木炭画在粗糙树皮上的草图,铺在迟晏面前。上面画着一些奇特的器具结构:有加装了偏心轮和连杆、要求能带动石磨或锯条往复运动的水力传动装置草图;有要求内壁光滑、密闭性好、能承受一定压力的厚壁铁管或陶管剖面;还有几种不同形状、带螺纹或卡榫的金属构件……
这些图样简单,但思路却跳脱了这个时代普通匠人的常见范畴,是迟晏根据村落现有条件和未来发展需求,结合不同世界零散记忆简化出的“初级工业雏形”。
“刘师傅请看,”迟晏指着水力传动草图,声音平缓却清晰,“咱们村靠溪流,水流虽不急,但四季不绝。若能在溪边合适位置,建个水车,通过这些连杆齿轮,将水流的力气,转化成拉动锯子、推动石磨的劲儿,是不是比全靠人力牲口省力得多?锯木、磨面这些活计,效率也能提上来。”
刘老锤瞪大眼睛,盯着那简易的连杆结构,他是铁匠,对力学转换有些直觉理解,越看越觉得巧妙:“这……这法子!妙啊!虽然咱们这儿水小,做个小的试试,应该能成!就是这齿轮连杆,打造起来要些功夫,用料也讲究……”
“不急,慢慢试。”迟晏道,“先弄个小模型验证。材料方面,可以先用硬木尝试,关键部位再用铁件加固。”他深知一口吃不成胖子,在资源匮乏的起步阶段,必须允许试错和迭代。
他又指向厚壁管和特殊构件:“这些东西,是用来做‘水锤’和‘鼓风器’的。”
“水锤?鼓风器?”刘老锤和赵铁柱等人都露出疑惑。
“嗯。”迟晏简单解释,“改进后的鼓风器,能给你那铁匠炉子送进更猛、更稳的风,炉温更高,打出来的铁器品质更好,也更省炭。‘水锤’是利用水流或重物的力量,代替人力进行锻打,能打出更均匀、更密实的铁坯,尤其适合批量打造农具或某些标准件。”
刘老锤听得呼吸都有些急促了。作为铁匠,他太明白稳定的高温和强力均匀锻打意味着什么!那简直是手艺人的梦想!“这……这真能成?若是成了,我老刘这辈子打铁的手艺,能再上好几层楼!”他激动得胡子都在抖。
“一步步来。”迟晏给他泼了点冷水,也是提醒,“先解决鼓风,再试水锤。材料、尺寸、密封,都得反复试验。这期间,你正好可以带带村里想学手艺的后生,把基础的东西传下去。”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刘老锤连连点头,看着迟晏的眼神已带上明显的敬佩。这个看似病弱的年轻人,脑子里装的尽是些闻所未闻、却又实实在在能改变处境的巧思!
公开的、旨在提升村落整体生产力和基础生活保障的“明线”安排妥当,迟晏并未停歇。几天后,当他的伤势稍稳,勉强能在狗娃搀扶下起身短坐时,他开始了更隐秘的“暗线”布置。
一个深夜,土地庙内只点着一盏最小的油灯。赵铁柱和王栓子被单独唤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