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一天晚上,周明远还蹲在地头做了例行检查,在记录本上写下“长势良好,无明显病虫害”。第二天早上六点,李根生第一个到地里,然后整个人愣在那里。
靠近东边田埂的那一片,大约两分地的范围,红小豆的叶子不再是他熟悉的翠绿色。叶片上布满了黄褐色的斑点,边缘卷曲发蔫,有些甚至已经开始枯萎。
他蹲下来,用手指轻轻翻动一片病叶。背面有细小的黑色霉点。
“根病。”他低声说。
身后传来脚步声。迟晏走到他旁边,也蹲下来,看了几秒,然后问:“能确定?”
李根生点头:“能。我在老家见过。红小豆根腐病,前期是叶斑,后期根部腐烂,整株死。”
其他人陆续到了。宋哲看到那片病叶,愣了一下:“这……怎么了?”
李根生没说话。苏晓蹲下来看了一会儿,然后抬头看向李根生:“你知道怎么治?”
李根生点头。
苏晓正要继续问,迟晏忽然开口了:
“先别急着治。”
所有人都看向他。
迟晏说:“根生知道怎么治,但我想让观众也知道,遇到这种情况,该找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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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目组临时调整了拍摄计划。
原本这一期是要拍红小豆开花前的最后一次追肥。现在,镜头对准了那片病叶,和蹲在地头的八个人。
迟晏对着镜头说:
“农作物生病,是每一个农民都会遇到的问题。有的人有经验,自己就能解决。有的人没有经验,就需要找人帮忙。但找谁?怎么找?很多人不知道。”
他顿了顿,继续说:“今天,我们就来演示一下,遇到这种情况,正确的求助流程是什么。”
【弹幕】
“迟晏要教怎么求助了”
“这个好,真的很多人不知道”
“我妈种菜生病了,只能问隔壁老太太”
“期待学习”
“他们不是有根生吗?直接治不行吗?”
“迟晏是想让观众学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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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步:拍照取证。
周明远拿出手机,对着病叶从不同角度拍了十几张照片。远景、近景、特写,叶片正面、背面、整株、相邻的健康植株,一个不落。
“拍照要拍清楚,”他对着镜头说,“尤其是病斑的细节。如果有可能,最好拍一下周围的环境,方便判断是病害还是环境问题。”
第二步:线上咨询。
八个人回到土坯房,周明远打开电脑,登录了一个网站。
“全国农作物病虫害防控信息平台。”他指着屏幕说,“这是农业农村部直属的官方平台,免费向农民提供病虫害诊断和技术咨询。”
他上传了照片,填写了作物种类、发病部位、发病面积、田间症状等信息。最后在备注栏里写道:“红小豆,疑似根腐病,求确认及防治方案。”
提交。
系统显示:“您的咨询已提交,专家将在24小时内回复。”
宋哲凑过来看:“24小时?那咱们得等一天?”
周明远点头:“官方平台需要时间,专家都是兼职的,有自己的本职工作。”
苏晓问:“那有没有更快的方法?”
迟晏说:“有。但先等官方的回复。因为官方的回复最权威,也最可靠。”
【弹幕】
“还有这种平台?我第一次知道”
“收藏了收藏了”
“24小时,还行吧,比自己瞎折腾强”
“迟晏说得对,官方的才可靠”
“我妈要是知道这个,就不会乱打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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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的24小时里,他们做了另一件事。
周明远打开另一个网站,这次是省里的农业科学院主页。
“省农科院也有技术咨询平台,”他说,“有些省还能直接打电话。如果问题紧急,可以先找省里的。”
他找到了一个联系电话,打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您好,省农科院植保所。”
周明远简单说明了情况。对方让他加微信,把照片发过去。
十分钟后,微信回复来了。
“从照片看,很像是红小豆根腐病。但需要进一步确认。建议你们联系县植保站,派人现场看一下。植保站的电话是……”
周明远记下电话,挂了。
他看向迟晏:“县植保站,现在打吗?”
迟晏摇头:“等官方的回复来了再打。我们要演示的是完整的流程——先线上,再电话,最后实地。”
宋哲在旁边小声说:“这流程真长……”
苏晓说:“长是长,但每一步都有用。线上确认是什么病,电话找到能帮忙的人,实地来解决问题。以后我们自己遇到,也知道怎么走。”
宋哲想了想,点头:“有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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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小时后,官方平台的回复来了。
“经专家会诊,确认是红小豆根腐病。病原为镰刀菌,与连作、土壤湿度过大有关。防治建议:1.拔除病株,带出田外销毁;2.病区及周边土壤消毒,可使用咯菌腈或多菌灵灌根;3.调整灌溉方式,避免大水漫灌;4.下一季种植建议与非豆科作物轮作。”
回复的最后,还附上了县植保站的电话和联系人。
“陈站长,139……”
周明远念出那个号码,然后看向迟晏。
迟晏点头:“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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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接通的那一刻,镜头对准了周明远。
“您好,是陈站长吗?我是青石镇那片地的……对,就是《从头开始》那个。我们的红小豆生病了,想请您来看看。”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一点惊讶:“你们那个节目,我每期都看!等着,我下午就过来!”
挂了电话,周明远愣了一下:“他说他每期都看……”
宋哲在旁边笑了:“名人效应。”
迟晏说:“不是名人效应。是因为我们做的事,和他们的工作是一样的。种好地,防好病。”
【弹幕】
“陈站长说每期都看,笑死”
“植保站的人看种地节目,这工作对口”
“迟晏那句‘和他们的工作是一样的’,格局大了”
“期待陈站长来”
“农民看病有门路了,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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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一辆皮卡停在山脚下。
车上下来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皮肤黝黑,穿着深蓝色的工装,手里拎着一个工具箱。他抬头看了看那条泥泞的小路,然后二话不说,拎起工具箱就往山上走。
走到地头的时候,他喘着粗气,但顾不上休息,直接蹲下来开始检查病株。
陈站长。
他从工具箱里拿出放大镜、取样袋、标签纸,动作麻利得像在做手术。每一株病株,他都仔细翻看叶片、茎秆、根部,然后用小刀切下样本,装进袋子里,贴上标签。
八个人围在他旁边,大气不敢出。
看了大概二十分钟,陈站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根腐病,确认了。”他说,“你们官方的回复没错。镰刀菌,土壤带菌,加上最近雨水多,湿度大,就发作了。”
李根生问:“能治吗?”
陈站长点头:“能。但得抓紧。现在才刚开始,范围还不大。要是再拖一周,这一片就都完了。”
他从工具箱里拿出几个小瓶子,指着上面的标签说:“这个是咯菌腈,杀菌的。兑水灌根,每株灌半斤药水。灌完之后,一周之内别浇水。”
他又拿出另一个瓶子:“这个是枯草芽孢杆菌,生物菌剂。等灌根三天后,用这个喷叶面和灌土,帮助恢复。”
周明远一一记下。
陈站长继续说:“病株要拔掉,带出去烧了,不能留在地里。周围的土,最好挖掉一层,换上新土。”
他顿了顿,看着李根生:“你刚才说你在老家见过,你知道怎么治?”
李根生点头。
陈站长看着他,忽然笑了:“那你为什么不直接治?”
李根生愣了一下,然后看向迟晏。
迟晏接过话:“是我让他先别治的。”
陈站长看向迟晏,眼神里有一丝不解。
迟晏说:“根生知道怎么治,但我想让观众知道,遇到这种情况,该找谁。您来了,我们学会了。以后我们自己遇到,就知道怎么办了。”
陈站长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
“你这个人,”他说,“有意思。”
他转身看向摄像机,忽然提高了声音:
“你们记住,以后种地遇到问题,第一件事不是自己瞎折腾,是找对的人。县里有植保站,省里有农科院,国家有防控平台。这些地方,就是给农民看病的地方。不用花钱,不用送礼,打个电话,发个照片,就有人帮你们。”
他顿了顿,继续说:“农业不是单打独斗的事。你一个人再厉害,也斗不过天灾病虫。得学会找人帮忙。这些人,就是你们的后盾。”
【弹幕】
“陈站长那段话,我要记下来”
“县里有植保站,省里有农科院,国家有平台”
“原来农民看病这么方便,但很多人不知道”
“迟晏想教的就是这个吧”
“学会找对的人,比什么都强”
“陈站长说‘不用花钱不用送礼’的时候,我哭了”
“这才是真正为农民服务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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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站长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临走前,又蹲下来看了看那些病株,然后站起来,对迟晏说:“你们这块地,养得好。”
迟晏愣了一下。
陈站长指着那片地:“土松,有劲,墒情均匀。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要不是底子好,这场病可能来得更猛。”
他拍了拍迟晏的肩膀:“好好种。明年红小豆收成的时候,我再来看看。”
迟晏点头:“好,等您来。”
陈站长拎起工具箱,往山下走去。
走到半路,他忽然回头,朝那八个人挥了挥手。
八个人站在地头,也朝他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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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
三天后,病区处理完毕。
病株拔干净了,土换过了,药灌过了,生物菌剂喷过了。李根生每天蹲在那个角落,盯着那些剩下的健康植株,生怕再出一点问题。
第七天,第一片新叶从处理过的植株上冒出来。
李根生蹲在那里,看着那片小小的新叶,一动不动。
苏晓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
“活了吗?”
李根生点头,声音有点哑:“活了。”
苏晓看着那片新叶,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哭什么?”
李根生愣了一下,抬手摸了摸脸,果然是湿的。
“……我没哭。”
苏晓笑了:“行,你没哭。是风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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