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最让青山县百姓欢呼雀跃的,是圣旨最后一段:
“......青山县呈祥瑞,出典范,教化有功。着免该县明年全年赋税,以彰皇恩。”
“免赋税!免赋税了!”
消息像野火般传遍全县。农夫扔下锄头相拥而泣,妇人跪在田埂上朝北叩拜,孩子们虽然不懂,也跟着又跳又叫。
一年不用交皇粮!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家里能多存下几石粮,意味着娃儿们冬天能多吃几顿饱饭,意味着来年春天能有余钱扯布做新衣!
整个青山县,陷入了狂欢。
青山村口,王里正带着全村老少,跪在村头的空地上,听衙役大声宣读圣旨。当听到“免该县明年全年赋税”时,人群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王里正老泪纵横,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只能一个劲地朝着京城方向磕头。周围的老人也跟着磕头,嘴里念念有词:“皇恩浩荡......皇恩浩荡啊......”
作为祥瑞发现地、典范所在村,青山村更是被邻近各村羡慕仰望。每天都有外村人来看“祥瑞发现者”迟晏,看那架“钦定推广”的改良耧车原物,看迟家那块神奇的菜地。
迟晏的院子,成了新的“圣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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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陈府。
陈文渊坐在书房中,看着各地报来的奏章。
改良耧车的图样已发往各省,初期反馈不错。许多州县报称,此车确实省力增效,农民乐用。工部已计划在年底前制成五千架,分发各府。
这是实打实的政绩。
而堆肥之法,在皇庄的试验也在继续。虽然短期看不出效果,但据负责的官员报,发酵过程正常,料想明年春天应可见效。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但陈文渊心中,仍有一丝不安。
这种不安,源于皇帝对那“枯木龙”的冷淡态度,源于朝中某些官员似有似无的质疑,更源于......迟晏这个人。
赵平、钱贵最新的密报显示,迟晏在获知圣旨内容后,表现得出奇平静。没有狂喜,没有骄矜,依旧每日劳作、教女、琢磨农具,仿佛那些荣耀与他无关。
这太反常了。
一个曾经的赌徒无赖,突然成为“教化典范”,名扬天下,甚至可能因此获得朝廷封赏——怎么可能如此平静?
除非......他早就料到这一切。
陈文渊放下密报,揉了揉眉心。
他想起皇帝那日的话:“倒像是警告。”
警告什么?
警告朝廷不要过于倚重“祥瑞”之说?警告他陈文渊不要借题发挥?
还是......警告那迟晏,不要得意忘形?
“老爷,”管家在门外轻声禀报,“礼部周侍郎求见。”
陈文渊收敛心神:“请。”
周延儒快步走进书房,神色凝重:“陈公,出事了。”
“何事?”
“御史台有人上疏,”周延儒压低声音,“质疑‘枯木龙’真伪,并翻出迟晏昔日劣迹,言其‘赌徒本性难移’,‘所谓悔过恐是伪装’,要求彻查。”
陈文渊脸色一沉:“何人上疏?”
“监察御史刘秉贞。”周延儒道,“此人是首辅门生。”
果然。
陈文渊冷笑:“首辅大人终于坐不住了。”
“刘秉贞在疏中还言,”周延儒继续道,“‘枯木龙’虽形肖虬龙,然狰狞可怖,非祥和之兆。又言迟晏所创肥法,尚未见实效,不宜过早褒奖。更......”
“更什么?”
周延儒犹豫了一下:“更言陈公您‘借祥瑞以邀圣宠,挟庶民以博清名’,有结党营私之嫌。”
书房内一时寂静。
烛火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良久,陈文渊缓缓道:“陛下如何批的?”
“留中不发。”周延儒道,“但陛下今早召见了刘秉贞,问话半个时辰。”
陈文渊心中一震。
留中不发,意味着皇帝不想公开处理,但也不想压下去。召见刘秉贞,更是意味深长。
“陈公,”周延儒担忧道,“此事恐有变数。首辅一系显然是要借题发挥,打击您推行教化的方略。那迟晏......怕是保不住了。”
陈文渊沉默。
他走到窗前,望着庭院。
“保不住?”他低声重复,忽然转身,“不,不仅要保,还要保得漂亮。”
“陈公的意思是......”
陈文渊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刘秉贞不是要查吗?那就让他查。不仅要查,还要大张旗鼓地查。陛下不是看重实效吗?那就用实效说话。”
他走回书案前,铺开纸笔。
“你立刻去办三件事。”
“请陈公示下。”
“第一,以工部名义,发文各州县,征集改良耧车使用成效。要具体数据:省力几成,增快几成,播种均匀度如何。半月内汇总报我。”
“第二,催促皇庄,加紧堆肥试验。每日记录发酵温度、腐熟程度。开春后,试验田与对照田要分开收割,单独称重,数据务必精确。”
“第三,”陈文渊笔锋一顿,“让赵平、钱贵继续盯紧迟晏。我要知道他每一天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尤其是......他对外界这些风波,有何反应。”
周延儒一一记下,忍不住问:“那刘秉贞的弹劾......”
“不必理会。”陈文渊淡淡道,“跳梁小丑,何足挂齿。真正决定胜负的,不是口舌之争,而是田里的收成,百姓的口碑。”
他放下笔,目光深远。
“若明年春天,皇庄试验田果真增产;若各地报来,改良耧车广受好评;若迟晏一直安分守己,甚至......再有新的利民之创——”
他顿了顿,嘴角露出一丝冰冷的笑意:“那么,今日这些质疑,都将成为明日攻讦者的罪证。”
周延儒恍然大悟,深深一揖:“陈公高明!下官这就去办!”
书房重归寂静。
陈文渊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北方。
那里是皇宫的方向,也是青山县的方向。
一场无声的战争,已经打响。
而他手中的王牌,不是那尊狰狞的“枯木龙”,不是那些华丽的辞藻,而是一个乡下汉子琢磨出来的堆肥法,一架改良的耧车,以及......那个汉子本身。
“迟晏,”陈文渊低声自语,“你可千万别让我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