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场冬雪落下时,青山村被覆上了一层薄薄的银白。寒意顺着墙缝、门隙,钻进家家户户。对于村里那些房屋破败、缺乏壮劳力修缮的孤寡人家来说,这个冬天显得格外难熬。
里正王里正这几日眉头就没松开过。他挨家挨户查看,尤其是村西头那几户——赵阿婆的土坯房山墙裂了缝,寒风呼呼往里灌;独居的刘老头屋顶茅草稀烂,一下雪怕是要漏;还有村尾的李瘸子,屋里冷得像冰窖,窗户纸破了几个大洞都没钱补……
往年到了这时节,村里也会组织族亲邻里互相帮衬,但多是关系近的几家凑合。今年情况似乎更差了些,加之迟晏家那档子事隐隐带来的“上面”的压力,王里正觉得,这事必须得有个像样的章程,既能解了燃眉之急,也算他这里正的一份政绩,万一上头问起村里民生,也好有个说道。
这日,他把村里几个年纪稍长、家里略有富余劳力、或者手艺在身的户主召集到自家堂屋,商量着组织一次“义修”。迟晏的名字,也被他犹豫了一下,加了进去。
“迟老三?”听到这个名字,木匠张伯撩了撩眼皮,没说话。铁匠孙大锤则哼了一声:“他那身子骨,能干啥?别添乱就不错了。”
“就是,他以前那德性……”另一个叫王老四的汉子也摇头。
王里正摆摆手:“以前是以前。现在看着,人是真不一样了。县尊大人也敲打过他,让他安分。再说了,他家那屋子,你们谁去看过?比赵阿婆家好不了多少!屋顶漏风,墙也歪了。这次‘义修’,他也算在内。咱们村办事,总得有个样子,不能落下哪家让人说嘴。”
他顿了顿,又道:“不指望他出多大力气,搬个东西、递个工具总行吧?让他跟着,也是看着他点,别又生出什么事。再说了,他那闺女小丫,近来跟着陈寡妇、赵阿婆学做活,看着也是个勤快知礼的,总不能让娃跟着挨冻。”
提到小丫,众人神色稍缓。那孩子确实可怜,也的确变了样。
张伯磕了磕烟袋锅子,闷声道:“他要是肯老老实实跟着,不指手画脚,也行。反正修房子就那些活,他学点,以后自己家也能拾掇拾掇。”
孙大锤和王老四对视一眼,也没再反对。王里正说得在理,主要是迟晏现在“不同”了,背后还隐约有点他们摸不清的官府影子,真把他排除在外,万一惹出什么话来,反而不美。
“那就这么定了。”王里正拍板,“明天开始,先从赵阿婆家、刘老头家、李瘸子家,还有……迟老三家,这几处最要紧的弄起。各家出点粮食,凑顿晌午饭。有力气的出力,有手艺的出艺,咱们村自己人,互相搭把手,把这个冬熬过去。”
消息传到迟晏耳中时,他正在教小丫用炭笔在破木板上画简单的几何图形,练习手稳和估算。听说自己被列入了“义修”名单,且要先去帮赵阿婆家修山墙,他微微一愣,随即点了点头。
“这是好事。王里正有心了。”他对来报信的王里正儿子说道,“明日我一定去。只是这手……重活干不了,打打下手,听各位叔伯安排。”
王里正儿子见他态度端正,没推脱也没狂喜,心下也安稳了些,交代了明早集合的时辰地点,便走了。
“爹,你真要去啊?你的手……”迟小丫担忧地看着他吊着的右臂。
“得去。”迟晏放下炭笔,“这是村里的事,咱们家也在被帮衬之列,不去不合情理。而且,这是个机会。”
“机会?”
“嗯,看看别人怎么修房子,学学。以后咱们自己家,也得修。”迟晏目光平静,“也看看……村里人现在,到底怎么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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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晨,雪停了,但天气更冷。迟晏穿上了小丫新做的深蓝色夹袄,外面罩了件最破旧的外衫,用布条将右臂更稳妥地固定在身前,左手拄着木棍,早早来到了赵阿婆家外。
已经有好几个人在了。张伯带着他的工具箱,孙大锤拎着几把锤子凿子,王老四和另外两个中年汉子正在从牛车上往下卸和好的黄泥、麦秸,还有几捆修补屋顶用的新茅草。陈寡妇也在,挎着个篮子,里面装着各家凑来的杂粮饼子和一罐咸菜,她是负责做饭的。
看到迟晏过来,张伯只是抬了下眼皮,孙大锤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算是打过招呼。王老四和另外两人看了他一眼,没什么表情,继续埋头干活。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
迟晏仿佛没察觉到这冷淡,走到王里正跟前,微微躬身:“里正,我来了。您看我能做点什么?”
王里正打量了他一下,见他气色虽差,但精神尚可,便指着一堆麦秸:“你手不方便,就去帮着把麦秸铡短点,和进泥里的时候用。跟着老四他们学,铡刀用脚踩,小心别伤着。”
“好。”迟晏应下,走到那堆麦秸旁。王老四指了指旁边一把旧的铡刀和一块垫木,简单说了句:“麦秸铡成两寸来长,太长了和泥不匀,太短了没筋骨。”就不再理他,自顾自去和泥了。
迟晏用左手费力地将铡刀支好,将一小把麦秸塞到刀口下,然后用脚去踩铡刀柄。他右脚没什么力气,动作笨拙,好几次都没能将麦秸完全铡断,或者铡得长短不一。额头上很快冒出了细汗。
孙大锤在不远处叮叮当当地修着赵阿婆家那扇快散架的破门,偶尔瞥过来一眼,嘴角撇了撇,没说话。其他几人也是各忙各的,没人过来帮忙或指点。
迟晏也不吭声,只是反复尝试,调整脚踩的力度和角度,左手尽量将麦秸扶正。慢慢地,动作顺了一些,虽然依旧很慢,铡出来的麦秸段也算勉强能用。
陈寡妇看在眼里,有些不忍,想过来帮忙,却被张伯用眼神制止了。张伯低声道:“让他自己弄。这活不重,就是磨人。他要是连这都干不了,或者干两下就叫苦叫累,那以后啥也别指望了。”
迟晏听到了,只当没听见。他专注于脚下的铡刀和手中的麦秸,呼吸在冷空气中化作白雾。他知道,这是第一道关。他必须表现出足够的耐心和肯干,哪怕效率低下。
铡了约莫半个时辰,堆起一小堆麦秸段。王老四过来看时,虽然没说什么,但眼神里的挑剔淡了些。他抓了一把看了看长短,点点头:“行了,这些够了。你歇会儿,帮着递递泥兜子吧。”
泥兜子是用旧布和木棍做的简易工具,用来盛放和好的草泥,递给墙上干活的人。这活需要点平衡,但对力气要求不高。
迟晏应下,用左手拿起一个空泥兜子,走到正在奋力摔打和泥的王老四和另一个汉子身边。他们用锄头、铁锨将黄泥、切碎的麦秸和水反复混合搅拌,直到形成粘稠均匀的草泥。
“给,装满。”王老四指了指刚和好的一堆泥。
迟晏左手持兜,右手虚扶,弯腰去装泥。动作依旧有些别扭,泥兜子装得不太满,但还算稳当。他小心地端着,走到正在修补山墙裂缝的张伯下方。
张伯站在一个简易的木架子上,用瓦刀将旧裂缝里的碎土朽木清理干净,然后接过迟晏递上来的泥兜子,将草泥仔细地填塞进去,抹平。
“泥有点稀了,下次让他们和干点。”张伯抹了两下,皱眉道。
迟晏记下,回去传话。王老四嘟囔了一句“天冷,稀点好上墙”,但还是加了些干土。
一来二去,迟晏成了泥兜子传递手。他不怎么说话,只是安静地递泥,收空兜,偶尔帮着扶一下架子,或者去井边打点水。动作始终有些迟缓,但态度认真,让干什么就干什么,没有一句怨言。
渐渐地,孙大锤修好了门,也开始上墙帮忙。他看到迟晏用左手不太灵便地端泥,有一次泥兜子边缘蹭到了墙上,留下一点泥印。孙大锤本要发作,却见迟晏立刻用袖子小心地擦掉了,脸上带着歉意。孙大锤到了嘴边的喝骂又咽了回去,只粗声道:“看着点!别毛手毛脚!”
“哎,对不住,孙叔。”迟晏低声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