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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 第 20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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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熹微,迟家破败的院子里比往日多了几分活气。灶膛里余烬未熄,温着昨夜的残汤和准备当早饭的稀粥。迟小丫蹲在水缸边,用力搓洗着昨日盛过肉的几个碗,小脸上的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专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快。那碗浓稠油润的肉汤,似乎不仅暖了胃,也驱散了一些长久盘踞在她心头的阴霾。

“爹,我去溪边打点水,再把昨天换下来的脏衣服洗了。”迟小丫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对靠在门框上、借着晨光继续跟那把锈锄头较劲的迟晏说道。

“嗯,去吧。小心些,别走太深。”迟晏头也没抬,左手握着那块边缘已经磨得圆滑些的石片,正耐心地刮擦着锄头连接木柄的铁箍部位。那里的锈蚀最严重,几乎和木柄锈死在一起。他的动作很慢,每一下都牵动着右侧身体的肌肉,带来隐约的刺痛,但他眉心微蹙,眼神却始终落在那一小块顽固的锈迹上。

迟小丫应了一声,拿起那个缺了边的破木桶和几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旧衣服,推开吱呀作响的篱笆门,走了出去。

清晨的青山村,雾气尚未完全散去,空气湿润而清冷。鸡鸣声此起彼伏,炊烟从各家各户的屋顶袅袅升起。几个早起的村民正扛着农具准备下地,或是在自家门口忙碌。

当迟小丫的身影出现在村道上时,那些原本平常的声响和动作,似乎出现了短暂的凝滞。

打水、洗衣,对村里的女孩子来说是最寻常不过的活计。但今天,投向迟小丫的目光,却与往日截然不同。

不再是纯粹的厌恶、怜悯,或是视而不见的漠然。那些目光里,掺杂了更多复杂的东西:好奇、探究、审视,甚至……一丝丝极淡的、连他们自己可能都未察觉的客气。

昨天傍晚,那几碗热腾腾、油汪汪的肉汤,被迟小丫亲自送到几户人家手里,伴随着那句“爹让我送来的,谢谢各位叔伯婶娘”。这个消息,像投入平静池塘的石子,一夜之间,已经在这个不大的村落里泛开了涟漪。

迟老三……真的转性了?知道还人情了?还是因为得了县太爷的“看重”,故意做样子?

不管心里怎么猜测,那实实在在的、带着肉香的“回报”,还是触动了不少人心中最朴素的善恶观。拿人手短,吃人嘴软。更何况,迟小丫这孩子,确实可怜。

“小丫,去打水啊?”住在村口的赵大娘正在喂鸡,看到迟小丫路过,破天荒地主动招呼了一声,虽然语气还有些生硬。

迟小丫脚步一顿,有些受宠若惊地抬起头,连忙应道:“嗯,赵大娘早。”声音细细的,带着点怯。

赵大娘“唔”了一声,没再多说,转身继续撒着秕谷,只是目光又在迟小丫身上停留了一瞬,看到她手里拎着的破桶和那几件寒酸的旧衣,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继续往前走,遇到扛着锄头准备下地的李叔——就是送了炒豆子的那位。他看到迟小丫,黝黑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脚步放缓了些,对着她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迟小丫也连忙点头回礼。

快到溪边时,她遇到了同村的几个半大孩子,有男有女,都是平日里见了她要么躲开要么做鬼脸、甚至跟着大人骂她“赌鬼的女儿”的那些。

此刻,这几个孩子正聚在溪边一块大石头上,不知在翻找什么。看到迟小丫过来,他们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互相交换着眼色,显得有些局促。

其中一个扎着羊角辫、名叫二妮的女孩,胆子大些,犹豫了一下,竟然主动开口,声音不大,带着试探:“小丫……你也来洗衣服啊?”

迟小丫完全愣住了,捧着木桶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二妮……以前可是带头用泥巴丢过她的。

“……嗯。”她小声应道,垂下眼,不敢看他们。

另一个稍大点的男孩,叫铁柱,挠了挠头,瓮声瓮气地说:“那个……昨天你家炖肉了?真香,我们在村口都闻到了。”

这话一出,几个孩子的目光都落在了迟小丫身上,有好奇,有羡慕,也有点别的什么。

迟小丫的脸微微红了,不知该怎么回答。说“是”好像有点炫耀,说“不是”又不对。她嚅嗫着,最后只低低“嗯”了一声。

“你爹……他手好点了吗?”二妮又问,这次语气自然了些。

“还……还吊着呢。”迟小丫如实回答,心里却因为这句寻常的问候,泛起一丝奇异的暖流。以前,没人会关心她爹是死是活。

“哦……”孩子们似乎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气氛有点尴尬。

铁柱忽然从口袋里摸出两颗野山楂,红彤彤的,看着有点酸。他往前递了递,有点别扭地说:“给……给你一个。我们在后山摘的,不太甜。”

迟小丫看着那颗递到眼前的野山楂,眼睛微微睁大。她从未从同龄人那里收到过任何东西,除了石头和辱骂。

她迟疑着,不敢接。

“拿着吧,我们还有呢。”二妮催促道,自己也从兜里掏出一颗,塞进嘴里,酸得龇牙咧嘴。

迟小丫这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接过那颗野山楂。果子小小的,沾着点灰,握在手里,却仿佛有千斤重。

“谢谢……”她的声音更小了,几乎听不见。

“没事。”铁柱摆摆手,似乎完成了什么任务,转身对伙伴们说,“走吧,该去割草了。”

孩子们呼啦一下散开,各自拿着自己的小筐或镰刀,跑远了。跑出几步,二妮还回头冲迟小丫挥了挥手。

迟小丫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跑远的背影,又低头看看手心里那颗红艳艳的野山楂。晨风吹过溪面,带来湿润的凉意,但她心里却热乎乎的,像揣了个小小的、发着光的火炉。

她慢慢走到溪边,蹲下身,开始打水,洗衣服。动作依旧熟练,但嘴角却不自觉地微微翘起,一直没放下来。

原来……不被讨厌,有人主动打招呼,是这样的感觉。

原来……她也可以像别的孩子一样,收到来自同龄人的、哪怕只是一颗酸涩野果的“礼物”。

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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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衙后堂,签押房内。

青州知府吴明远,年近五旬,面容清矍,三缕长须梳理得一丝不苟,此刻正端坐在黄花梨木书案后,手中捏着一份刚刚由快马送来的、加盖了青山县印的紧急公文。他眉头微锁,目光在纸面上缓缓移动,神色凝重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

公文是青山县令杨文远亲笔所书,言辞恳切,甚至带着几分激动,详细禀报了在治下青山村后山发现“神异之物”——一尊形似虬龙、浑然天成、绝非人力所能雕琢的枯木“祥瑞”。文中不仅描述了那“枯木龙”的形态威势,更着重提及了发现者迟晏其人,如何从一介赌徒恶棍,幡然悔悟,不惜断指护女,而后得见祥瑞,上报官府。杨文远在文中将此“祥瑞”与“天道酬善”、“浪子回头”、“皇恩浩荡”紧密联系,并恳请知府大人速派干员,亲临勘验,以定真伪,并上奏天听。

吴明远放下公文,手指轻轻敲击着光洁的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祥瑞……”他低声自语,嘴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意味不明的弧度。

他宦海沉浮二十余载,从知县做到知府,见过、听过、甚至亲手处理过的“祥瑞”事件,不下十数起。有献“白龟”的,有报“嘉禾”的,有称“地涌甘泉”的,更有甚者,不知从哪儿弄来块奇石,硬说上面有天然形成的“圣主万岁”字样。其中真假,他心里门儿清。真祥瑞?凤毛麟角。多半是地方官员为了政绩、为了讨好上官或朝廷,要么夸大其词,要么干脆弄虚作假。

杨文远此人,他有些了解。科甲出身,官声尚可,有些文人的清高和好名的毛病,但行事还算谨慎,并非那种为了升官不择手段的酷吏或弄臣。他会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祥瑞”,如此大张旗鼓,甚至不惜笔墨渲染一个赌徒的“悔过”故事?

要么,那“枯木龙”确实非同凡响,连杨文远都深信不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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