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被迟小丫有些费力地从外面推开，独轮车那特有的吱呀声先挤了进来，紧接着是她那张因为负重和赶路而涨得通红、却闪烁着明亮光彩的小脸。

“爹！我回来了！都买回来了！”她的声音比出门时响亮了不知多少，透着完成任务的骄傲和回家的安心。

迟晏放下手里的石片和那把刮去一小半锈迹的锄头，用左手撑着旁边的土墙，慢慢站起身。一阵眩晕袭来，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迟小丫已经推着独轮车到了院子中央。

车上堆得满满当当，却归置得异常整齐，显见她一路的小心。

最显眼的是两个鼓鼓囊囊的粗布口袋，里面显然是粮食。旁边还有几个用油纸包好的小包，大概是药材。一匹深蓝色、一匹月白色的粗布叠得方正，放在最上面。车把手上还挂着一个小竹篮，里面装着油罐、盐罐，还有一小块用新鲜荷叶包着的、肥瘦相间的猪肉，边缘微微渗出一点油脂。

迟晏的目光扫过这些东西，最后落在迟小丫脸上。她额发被汗水浸湿，贴在脑门上，一双眼睛却亮晶晶地看着他，带着邀功般的期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像是在等待检查作业的学生。

“路上顺利吗？”迟晏走过去，声音有些沙哑。

“嗯！”迟小丫用力点头，开始如数家珍地汇报，“按爹说的，先去了两家银楼，把银子分开换了，都换成了碎银和铜钱，贴身藏好了。然后去了回春堂，抓了十副药，坐堂大夫听说爹是外伤流血多，给推荐了一瓶‘八珍补血丸’，说是对伤口愈合和补气血好，就是贵了点……我、我犹豫了一下，还是买了。”她有些忐忑地看着迟晏，生怕自己乱花钱。

迟晏点点头：“该买。”

得到肯定，迟小丫立刻松了口气，继续道：“然后去了粮铺，买了二十斤糙米，二十斤粗面。盐和油也买了。布铺的老板娘看我买两匹，还便宜了两个铜钱呢！鞋子……爹的鞋子不好估摸，我就买了我的，还有一双大点的布底鞋，老板说先凑合穿，等爹脚好了再去量着做。猪肉是最后买的，挑了一块肥多瘦少的，能多熬点油。”

她一边说，一边把东西一样样从车上搬下来，动作麻利，条理清晰。哪里该放粮食，哪里放药材布匹，哪里放油盐调料，心里似乎都有了章程。

迟晏看着她瘦小的身影忙前忙后，听着她清脆的、带着点雀跃的汇报，心里某个地方，却被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沉重击中。

这孩子……才多大？

原主的记忆里，迟小丫今年不过刚满十三。搁在正常人家，这个年纪或许还在父母膝下撒娇，或许刚学着做些女红家务。可她呢？早已习惯了饥饿、寒冷、打骂，习惯了用稚嫩的肩膀去扛起一个破败的家。挖野菜，捡柴火，照顾醉鬼父亲，这些是她生活的全部。而今天，她独自揣着“巨款”进城，兑换银钱，采购物资，讨价还价，规划路线……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却也异常沉稳。

这本不该是她这个年纪承受的重担。

“爹？你怎么了？是不是伤口又疼了？”迟小丫放好东西，一回头，看见父亲脸色比刚才更白，眼神沉沉地盯着地面，眉头紧锁，额角青筋微微跳动，不由吓了一跳，连忙跑过来，小手无措地想去碰他又不敢，“爹，你快坐下歇歇！药我这就去熬！”

迟晏猛地回过神，压下心头的戾气，深吸一口气，让表情缓和下来。他看着迟小丫担忧的小脸，摇了摇头：“没事。就是……有点累。”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一小包猪肉上，转移了话题，“小丫，会做饭吗？”

迟小丫一愣，随即点头，又有些不好意思：“会……会煮粥，蒸窝头，也会炒点野菜。就是……肉，没怎么做过。”家里穷得叮当响，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回荤腥，更别提让她一个孩子来料理了。

“今天爹教你。”迟晏的声音放得更缓了些，“把肉拿过来。”

迟小丫眼睛一亮，连忙捧起那个荷叶包，小心翼翼地拿到迟晏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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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晏让她把肉放在一个干净的、豁了口的瓦盆里。荷叶展开，那块猪肉露了出来，大概有一斤多重，肥肉占了近七成，瘦肉部分颜色暗红，带着猪皮。

“咱们今天做两件事。”迟晏示意迟小丫搬个小凳子坐在旁边，自己则靠墙坐着，用左手比划着，“第一，熬猪油。油渣可以留着炒菜，或者直接吃，香。熬好的猪油，炒菜、拌饭都行，能放很久。”

“第二，用熬完油的油渣和剩下的瘦肉，加点盐和调料，炖一锅肉汤。不多，但咱们自己吃一点，剩下的……给昨天帮过咱们的几家，每家送一小碗。”

迟小丫听得聚精会神，听到要送人，脸上露出些许不舍，但很快又点了点头：“嗯，爹说得对。周爷爷，陈婶子，张伯，还有昨天送了豆子的李叔……他们都帮过咱们。”

迟晏看着她懂事的模样，心里又是一软。他仔细回忆着记忆里最朴素的炼油和炖肉方法，用尽量简单的语言指导迟小丫。

“先把肉洗干净，肥肉和瘦肉分开切。肥肉切成小指头大小的块，越小越容易出油。瘦肉也切成小块，用一点盐先腌着。”

“灶膛里火不要太大，用小火。把肥肉块放进去，加点水，刚开始会出很多沫子，用勺子撇掉……”

“等水熬干了，油就慢慢出来了，肥肉块会变小，变黄，变脆，那就是油渣了。用笊篱捞出来，油单独盛到干净的罐子里……”

“锅里留点底油，把腌过的瘦肉放进去翻炒，变色了，加水，加盐，再把油渣放一些回去，一起炖。炖到肉烂汤浓就行。”

迟小丫听得极其认真，小脑袋一点一点，把每一个步骤都记在心里。然后她就开始动手，动作虽然还有些生疏，却异常专注。

清洗，切肉，生火，下锅……迟晏就在一旁看着，偶尔提醒一句“火小点”、“该撇沫子了”。他的右手依旧吊着，脸色也依旧苍白，但眼神却一直跟着迟小丫忙碌的身影。

很快，一股奇异的香味开始在破败的院子里弥漫开来。

那是油脂被高温逼出的焦香，混合着肉类的醇厚气息，还有盐巴最朴素的咸鲜。这味道，对于长期被霉味、药味和绝望气息笼罩的迟家小院来说，陌生得近乎奢侈。

迟小丫的鼻翼翕动着，眼睛盯着锅里逐渐变得金黄酥脆的油渣和渐渐翻滚出油花的汤锅，忍不住悄悄咽了口唾沫。她很久很久……没闻过这么香的味道了。

油渣捞出来了，金黄焦脆，盛在一个粗陶碗里，散发着诱人的光泽和“滋滋”的余响。猪油也被小心地舀进一个洗净晾干的瓦罐里，凝成乳白色之前，泛着琥珀般的透亮。

瘦肉和部分油渣在汤锅里翻滚，汤汁渐渐变得奶白浓郁，肉香四溢。

迟晏看着差不多了，让迟小丫熄了火。

“拿几个干净的碗来。”他说。

迟小丫连忙去拿。家里能用的碗不多，除了他们自己吃饭的两个破碗，还有几个是以前留下的，虽然旧，但洗刷干净还能用。

迟晏示意她，先把锅里炖好的肉汤，连肉带汤，均匀地分到那几个碗里。每一碗都不多，大概也就几块肉，小半碗汤，但油花浮在表面，肉块炖得酥烂，看起来十分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