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心基地的震动持续了十余秒才逐渐平息，但控制中心内，冰冷的恐惧感却如同实质般凝固在空气中。主屏幕上，那个从灰岩荒原地表隆起的、流淌着暗紫色能量的诡异“巨瘤”影像，正以令人不安的速度变得更加清晰。能量读数持续飙升，其散发出的精神污染波动，即使隔着厚重的岩层和基地的多重屏障，也让不少感知敏感的工作人员感到阵阵心悸和眩晕。

更糟糕的是，基地外部传感器网络传回的数据显示，以那个“巨瘤”为中心，一种异常的、高浓度的孢子状微生物云团正在大气中迅速扩散，所到之处，金属结构出现加速腐蚀，电子设备受到强烈干扰，连灰岩星本土那些顽强的、类似苔藓的植物也迅速枯萎、异变。

“是生物-能量混合型污染源！”赵雷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嘶哑响起，他正疯狂地比对数据，“能量结构高度有序，带有明显的‘维兰德式’人工设计痕迹，但生物部分表现出极强的侵略性和变异特性！这东西……像是一个被催熟的、畸形的‘摇篮’次级节点！”

“同源基质……检测……回收程序……启动……”

那冰冷机械的低语，如同跗骨之蛆，依旧在迟晏脑海中隐隐回响，并与他意识深处那暗紫色的脉动产生着越来越强的共鸣，带来一阵阵针刺般的痛楚和难以抑制的烦躁。

“艾莉森队长！报告你们的情况！”迟晏强忍着不适，接通侦察队频道。

频道里传来激烈的能量武器射击声、岩石崩裂的巨响，以及队员们压抑的惊呼和怒吼。艾莉森的声音断断续续，充满干扰：“我们……在目标边缘……遭到攻击！不是虫族！是……是从地面和那些能量脉络里‘生长’出来的、类似石像鬼的怪物！防御很强！能量攻击效果不佳！我们正在……后撤！目标核心能量反应……还在增强！它在……扩张！”

“放弃采样！全速撤回基地！重复，全速撤回！”迟晏果断下令。面对这种完全未知的敌人，侦察队的常规武器和装备显然力不从心。

“明白！正在脱离接敌……该死！又有新的从地下钻出来了！掩护！交替撤退！”

通讯在更激烈的交火声和一声短促的爆炸声中暂时中断。

迟晏的心沉到了谷底。艾莉森带领的是基地最精锐的小队，配备着家族最好的单兵装备，竟然一照面就陷入苦战，被迫撤退。这个“巨瘤”的威胁，远超预计。

“基地防御系统，全功率启动！所有外部入口进入最高级别封锁！启动内部污染监测和净化协议！”迟晏迅速对基地防御主管下达命令，“非战斗人员，按预定预案，向更下层的核心生活区疏散！”

命令被迅速执行。基地内部响起了不同级别的警报和广播。训练有素的人员开始有序转移，工程师和守卫们奔向各自的战位。

然而，坏消息接踵而至。

“迟晏少爷！”通讯官急切地报告，“我们与领主穿梭机的联络……在五分钟前完全中断！最后收到的信号片段显示，穿梭机已被‘审判者号’的牵引光束捕获，进入其内部！随后所有主动和被动信号消失！”

凯恩失联了。落入托雷斯手中，凶多吉少。

几乎是同时，另一个负责监控外部通讯的军官脸色惨白地喊道：“收到……收到来自联邦议会‘紧急状态委员会’、军方‘前线总指挥部’，以及一个……加密通信……三方独立加密通讯请求！指名要求与迟晏·洛威尔指挥官对话！”

三方？同时？迟晏眼神一凝。这意味着，他回到灰岩星的消息已经彻底暴露，并且引起了联邦最高层不同派系的共同“关注”。

“接入，分线路，保持独立和录音。”迟晏冷静下令。他必须知道这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们，此刻到底想说什么。

控制中心的大屏幕上，迅速分割出三个独立的通讯窗口，但都只显示着代表加密连接的动态代码和简单的机构徽记，没有影像。

第一个窗口，议会徽记下，传出一个沉稳但透着不容置疑威严的老年男性声音，属于议会中主战派的重量级人物，马库斯议长：“迟晏·洛威尔指挥官，我代表联邦紧急状态委员会与你通话。暮光堡垒的陷落是全人类的悲剧，但我们也注意到你在此过程中的特殊表现，以及带回的关键信息。当前，‘深渊之眼’的威胁急剧升级，各边境星域在过去二十四小时内，同时爆发超大规模、高组织度的虫潮，攻击模式前所未有，多个重要防线告急！联邦需要集中一切力量，需要了解敌人，需要找到对抗的方法！委员会认为，你和你可能掌握的信息，具有不可替代的战略价值。我们要求你立刻通过安全渠道，向委员会指定的研究机构移交所有关于‘节点’及你个人能力的相关资料与数据，并接受必要的保护性隔离与研究。作为交换，委员会可以保证洛威尔家族的合法利益不受此次事件牵连，并考虑对灰岩星的临时管制采取更……审慎的态度。”

赤裸裸的交易。用他和他的秘密，换取家族暂时的喘息，并为他们对抗“节点”提供“工具”。语气看似公允，实则带着居高临下的命令意味。

第二个窗口，军方徽记下，一个冷硬如铁的中年男性声音响起，是前线总指挥部的霍克将军（与霍克·文森特无关）：“迟晏指挥官，我是霍克。客套话免了。各条战线都在流血，我们没时间搞政治交易。斯特林中校最后的报告提到了你，我相信她的判断。你现在在灰岩星，那里正在发生异常，我们的卫星也看到了。告诉我，地底下爬出来的是什么？和‘节点’什么关系？你有没有办法干扰甚至摧毁它？任何有效的情报、技术思路，哪怕只是猜测，立刻分享给指挥部！我们需要一切能用的武器和情报来守住防线，保护更多星球！至于你个人和洛威尔家族的问题，在打赢这场仗之前，都可以搁置！我以军人的荣誉担保，只要你提供有价值的东西，军方会为你和你的家族提供必要的庇护，并顶住议会里那些官僚的压力！”

军方的态度相对直接，更关注实际威胁和作战价值，但也明显要将他和他的知识纳入军事体系，为战争服务。

第三个窗口，传出的是一个让迟晏有些意外的、苍老而疲惫的声音：“迟晏指挥官……我是‘遗产小组’现任首席科学顾问，埃德温博士。莫里斯专员因……对暮光堡垒事件风险评估及处置方式存在争议，已被暂时停职，接受内部审查。”

埃德温博士顿了顿，声音更加沉重：“孩子，我们……犯了很多错误。对‘摇篮’遗产的危险性，对维兰德遗产的执着，对控制力的盲目自信……暮光堡垒的灾难，我们难辞其咎。现在，‘节点’的进化速度……已经完全超出了我们所有模型的预测。它不再仅仅是虫族的集合意志，它正在……整合、学习、甚至‘创造’。你带回来的信息，尤其是关于维兰德意识可能残留的推测，以及你自身与‘节点’的异常互动案例，对我们理解这场危机的本质至关重要。”

他的语气带着恳切和一种深切的忧虑：“我请求你，不是以官方的名义，而是以一个老科学家的身份，请求你分享你的经历和感知。我们需要知道，‘节点’究竟是什么，它想做什么，它的弱点在哪里。不是为了控制或利用你，是为了找到阻止它的方法，弥补我们祖先犯下的罪孽。灰岩星地下的异常，很可能也是‘节点’计划的一部分，或者是维兰德遗产的另一次‘开花’。那里非常危险！我建议你，如果可能，立刻带领核心人员撤离灰岩星！‘遗产小组’可以为你提供安全的避难所和继续研究的条件，远离政治和军事的纷争。至于秦风驾驶员……我们分析了所有最后的数据碎片，很遗憾，他在意识层面与维兰德逻辑内核及虫族生物质的冲突中，生存概率无限接近于零。最后一次能量爆发，更像是他残存意识的最终湮灭与……某种信息的释放。他……已经牺牲了。”

秦风……确认死亡。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这个来自权威机构的最终确认，迟晏的心脏还是像被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那个沉默可靠、最后时刻毅然断后的战友，终究还是没能回来。

三方通讯，三种截然不同的态度：议会的交易与征用，军方的利用与庇护，“遗产小组”的忏悔、研究与避险建议。他们都确认了“节点”威胁的急剧扩大，都知道了他的位置和价值，也都将灰岩星地下的异常与“节点”或维兰德遗产联系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