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夕阳把小区的红砖围墙染成暖橙色，晚风卷着樟树的清香掠过草坪，彦末的意识悬浮在3号楼的天台边缘，目光落在了小区西门的保安亭旁。

老吴推着那辆半旧的自行车走了过来，车筐里放着两个白色铁盆，一个装着猫粮，另一个是空的，车把上还挂着一壶水。他穿着深蓝色的保安制服，袖口卷到小臂，露出晒得黝黑的皮肤，额角的皱纹里嵌着些许灰尘，是一整天巡逻留下的痕迹。今年五十六岁的老吴，身形还算硬朗，只是背微微有些驼，走路的步伐沉稳，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着什么。

他是三个月前来到这个小区当保安的，据小区里的人说，他是从邻市过来的，之前在城南的一个老小区待过一年，再往前，是城北的写字楼，城东的工业园，城西的别墅区。没人知道他为什么总换地方，只知道他走到哪儿，哪儿就有被定时投喂的流浪猫。

彦末的视线跟着老吴，看着他停好自行车，从车筐里拿出铁盆，熟练地在保安亭侧面的墙角摆好。这里背风，还有树荫遮挡，是他特意选的喂食点。他先把壶里的水倒进空盆里，水流顺着盆壁缓缓流下，发出轻微的哗啦声，然后摆好装猫粮的铁盆，一股淡淡的猫粮腥味弥漫开来。

“过来吧，小家伙们，开饭了。”老吴的声音带着几分外地口音，语气异常温柔。他直起身，往后退了几步，双手背在身后，静静地站在原地等待。

不过几分钟，草丛里就有了动静。先是一只橘色的流浪猫探出头来，圆溜溜的眼睛警惕地打量着四周，确认没有危险后，才迈着轻巧的步子走了出来，径直奔向猫粮盆。紧接着，一只黑白相间的猫、两只灰色的狸花猫也陆续出现，它们互不干扰，各自占据着盆的一角，低头大口吃了起来。

老吴看着它们，脸上露出了一丝极淡的笑容，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他慢慢走过去，蹲在离猫群一米远的地方，声音放得更低：“慢点吃，没人跟你们抢。橘猫，你还是这么能吃，小心胖得跑不动路。”他对着那只吃得最欢的橘猫说道，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

橘猫似乎听懂了他的话，抬起头“喵”了一声，又低下头继续吃。老吴轻笑了一声，目光在猫群里缓缓扫过，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期盼，又像是在寻找什么。

“吴师傅，又在喂猫呢？”巡逻路过的保安小李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根警棍，笑着跟老吴打招呼。小李二十出头，是小区的年轻保安，平时话很多。

“嗯，到点了，它们该饿了。”老吴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语气平淡。

“您真是好心，走到哪儿喂到哪儿。”小李靠在保安亭的柱子上，看着正在吃饭的流浪猫，“我之前听城南那个小区的保安说，您在那儿的时候，也天天给猫喂食，那些猫都跟您熟得很。”

“习惯了。”老吴笑了笑，没有多解释。

小李好奇地追问：“您怎么总换地方啊？这个小区挺好的，业主也和善，您打算待多久？”

老吴的目光飘向远方，越过小区的围墙，落在了模糊的城市轮廓上，沉默了几秒才说道：“待一年，明年就换个地方。”

“又换啊？”小李有些惊讶，“您这是把咱们市都跑遍了吧？接下来打算去哪儿？”

“不知道，跑遍了这里，就去下一个城市。”老吴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在哪儿都是当保安，在哪儿喂猫都一样。”

小李撇了撇嘴，觉得老吴有些奇怪，但也没再追问，只是说道：“您心善，这些猫遇到您也是福气。不过话说回来，您怎么这么喜欢猫啊？”

老吴的目光重新落回猫群，那只橘猫已经吃完了，正低头舔着爪子，其他几只也陆续吃饱了，在原地懒洋洋地踱着步。他的眼神柔和了许多，声音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伤感：“以前，家里也有猫。”

“哦？什么猫啊？”小李来了兴致。

“是一只三花猫，黑白黄三色，眼睛特别亮。”老吴的语速慢了下来，像是在回忆遥远的往事，“是我女儿小时候养的，她从小就喜欢猫，那只猫是她生日的时候，我送给她的礼物。”

小李正要再问，老吴却突然停住了话头，摆了摆手：“不说了，我该去巡逻了。”他拿起空了的猫粮盆和还剩半盆水的铁盆，放进自行车筐里，推着车慢慢走进了小区深处。

彦末的意识跟了上去，看着老吴推着自行车，沿着小区的主干道巡逻。他的步伐很缓，目光时不时地扫过路边的草丛、花坛，像是在搜寻什么。遇到遛弯的业主，他会点头示意，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可那微笑转瞬即逝，眼底深处始终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落寞。

通过老吴偶尔和同事的闲聊，彦末拼凑出了一些零碎的信息。老吴的女儿叫吴思雨，走失那年才六岁。那天是周末，他带着女儿去公园玩，因为接了一个工作上的电话，一时疏忽，转头就发现女儿不见了。

女儿走失的时候，怀里抱着那只三花猫，猫脖子上还挂着一个小小的项圈，项圈上的牌子是女儿自己用笔写的名字，歪歪扭扭的“思雨”两个字，老吴顺着女儿的笔迹将名字深深地刻在牌子上。

这些年，老吴辞掉了原来的工作，全国各地跑，每到一个城市，就找一份保安的工作，因为保安的工作能让他有更多时间在小区周边走动。他换一个地方，就给一个地方的流浪猫喂食，只是因为心里还抱着一丝希望。

他总觉得，女儿可能还在某个城市里，还在养着猫，或许有一天，他能在喂猫的时候，遇到那个抱着三花猫的女孩，或者，遇到带着那只项圈的猫。

日子一天天过去，老吴依旧每天傍晚六点准时在墙角喂猫，小区里的流浪猫也越来越多，它们似乎都认识了这个温柔的保安，每次听到他的脚步声，就会从四面八方的草丛里钻出来。老吴依旧会跟它们聊天，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语气里的期盼却从未减少。

“今天怎么没来？”有一次，老吴看着空荡荡的猫粮盆，轻声说道。平时总会来的那只灰色狸花猫没出现，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担忧，“是不是生病了？还是去别的地方了？”

他在周围的草丛里找了一圈，轻声呼唤着，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那天晚上，他巡逻的时候，特意绕到了小区的各个角落，直到天黑透了，才失望地回到保安亭。

彦末看着老吴的期盼与失落，看着他日复一日地投喂，日复一日地寻找。对她而言，这只是一个陌生人的执念，一段与她无关的往事，她只是一个旁观者，静静地看着故事的发展。

半个月后的一个傍晚，天空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的雨丝打在树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老吴依旧推着自行车来到了墙角，只是今天他多带了一块塑料布，先把铁盆放好。再在铁盆上方用木棍支撑起一个小空间，把塑料布四角绑在木棍上面，避免猫粮被雨水打湿。

雨水顺着他的帽檐往下滴，在肩膀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他却浑然不觉，只是专注地往盆里倒猫粮，倒粮时动作很轻柔，生怕撒到外面浪费。

“下雨了，小家伙们怕是不好找吃的。”老吴一边倒，一边低声念叨，声音被雨声盖得有些模糊，“快来吧，吃完粮就不冷了。”

他直起身，往手心呵了口热气，目光死死黏在草丛入口。雨幕模糊了视线，远处的路灯晕开一圈昏黄的光，把草丛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连风吹草动都看得格外清晰。

十几分钟过去，雨势渐小，终于有个橘色的小影子从草丛里钻了出来。是那只最能吃的橘猫，它抖了抖身上的水珠，迈着湿漉漉的步子奔向猫粮盆。紧接着，黑白猫、两只狸花猫也陆续出现，一个个缩着脖子，狼狈却急切地凑到盆边狼吞虎咽。

老吴的嘴角刚扬起一点笑意，目光却突然被一道三色影子勾住了。

那是一只三花猫，从北侧的大树后慢慢走出来。它比其他猫都瘦，黑白黄三色的毛发纠结在一起，沾着泥点和草叶，看起来像是受了不少苦，可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在昏暗中透着警惕的光。它没有像其他猫那样直奔猫粮，而是绕到水盆边，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喝着水，脖颈处的毛发随着吞咽轻轻动着。

老吴的呼吸瞬间停滞了，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猛地往上一提。

三花猫……和小雨当年抱走的那只，毛色几乎一模一样。

他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原地，指尖微微发麻，视线牢牢锁在那只猫身上，连眨眼都忘了。这些年，他见过无数流浪猫，三花猫也遇到过几只，可从来没有一只能让他心跳得这么快，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慢慢往前挪了一步，鞋底碾过湿润的泥土，发出轻微的声响。三花猫立刻警觉地抬起头，放下爪子，往后退了半步，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呜”声，像是在警告。

“别跑，别怕。”老吴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他停下脚步，双手摊开，示意自己没有恶意，“我带了吃的，不伤害你。”

他一点点往下蹲，尽量让自己的姿态显得温和，目光却始终没离开那只猫的脖子。雨水洗去了部分污垢，他隐约看到，猫的脖颈上似乎套着什么东西，被毛发遮了大半，只露出一点深色的边缘。

是项圈？

老吴的心脏狂跳起来，血液冲上头顶，让他的脸颊瞬间发烫。他屏住呼吸，试探着又往前挪了挪，距离猫只有一米远的时候，终于看清了；那是一个旧得发白的皮质项圈，边缘已经磨损得厉害，有些地方甚至开了线，上面还沾着干涸的泥块，一看就戴了很多年。

项圈上挂着一个小小的金属牌子，指甲盖大小，因为常年的摩擦和氧化，表面已经失去了光泽，变得灰蒙蒙的，上面的刻痕被污垢盖住，模糊不清。

老吴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微微收缩，手指不自觉地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他不敢眨眼，生怕自己看错了，又怕稍微一动，这只猫就会受惊跑掉。

“让我看看，好不好？就看一眼。”他对着猫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近乎卑微的恳求。

三花猫似乎感受到了他的急切，没有再后退，只是站在原地，警惕地看着他。老吴慢慢伸出手，动作慢得像电影里的慢镜头，指尖快要碰到猫脖子的时候，他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又停顿了半秒，才轻轻拨开遮住项圈的毛发。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净的纸巾，小心翼翼地擦拭着金属牌子上的污垢。雨水和纸巾的摩擦下，污垢一点点被擦掉，牌子上的字迹渐渐显露出来。

先是一个小小的“思”字，歪歪扭扭的，笔画有些稚嫩，像是小孩子一笔一划描出来的。

老吴的呼吸一窒，眼泪瞬间涌上了眼眶，模糊了视线。他赶紧眨了眨眼，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继续擦拭剩下的部分。

第二个字也露出来了——“雨”。

思雨。

两个字，像是两把重锤，狠狠砸在老吴的心上。他再也忍不住，眼泪顺着脸颊滚落，滴在湿润的泥土里，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是小雨的字！是他女儿当年亲手写在牌子上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