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玉问:“截杀和亲使团的,是否是澧阳人?”
“不是。”
“但,”霍焱话锋一转,便将一物,递到默玉眼前,“这支射向你的箭,你该认得。”
默玉挣扎起身,脊背抵着床栏,接过那枚箭簇。箭簇上的纹样,她曾在那半张未燃尽的文书上见过,是与宁怀远的私章落在一起的。
一股彻骨的寒意瞬间席卷了她全身。默玉想起段骁最后望向自己的眼神,是、是一种复杂到难以言说的悲悯。气息奄奄间,他似是低声说了句什么,可她当时心神俱裂,竟半点都没听清。
默玉恍然:对!段骁说的,是宁怀远!
默玉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凉透了。宁怀远就这么讨厌她、这么恨她?可,她也是他的女儿啊!
这突如其来的真相,像一把冰冷的利刃,狠狠扎进默玉心口。若说她之前还对那丝所谓的“父爱”抱有虚妄的念想,那么此刻,这些念想灰飞烟灭。
看着蜷缩在床角的默玉,霍焱喉结微动,瞬息后,他说道:“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你此刻若是想回雍朔,我劝你最好不要。宁怀远既然狠心杀你,便是做了让你必死的打算。你回去,不过是自投罗网,何必呢?”
霍焱一边说着,一边观察着默玉的神色,“当然,也别想着去衢仓。一个突然失踪,又突然出现的‘公主’,没有哪个皇帝敢留你在身边。你现在,就是个无家可归的弃子。”
默玉眼底红的吓人,她死死咬着唇。霍焱沉默片刻,补道:“但,我可以帮你!”
默玉猛地抬头。是呀,雍朔回不得,衢仓去不得,可她偏不能让宁怀远称心如意!阿娘的病要治,使团数百条人命要偿,他宁怀远欠她的,桩桩件件,她都要一笔一笔,亲手讨回来!
只是,霍焱为何要帮她?雍朔与澧阳近年来邦交日疏,早已是朝野皆知的事实,霍焱身为澧阳的大将军,岂会不知?可明知两国嫌隙已深,他为何偏要在此时,对一位雍朔的和亲公主,伸出援手?
“你为何要帮我?”
霍焱沉声道:“因为,我们的目的一样。”
说着,他从案侧取来一物,递到默玉眼前,“这把刀,你该见过。使团遇袭之地,除了宁府特有的箭簇,还有这澧阳制式的顺刀。”
默玉盯着那半截断刀,刀刃卷翘,边缘的血迹早已干涸,那日使团覆灭的火光与惨叫撞进脑海,她紧闭双眼,额角青筋突起,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可此事绝非澧阳所为。”霍焱笃定道,“雍朔与衢仓和亲,于我澧阳何干?这些年我澧阳偏安一隅,边境安稳,将士归田,百姓乐业,何苦为了一个和亲公主,赌上数万将士的性命,挑起两国纷争?”
他话锋一转,讥诮道:“更何况,我若动手,岂会这般愚蠢?大喇喇将顺刀、护腕留在现场,生怕旁人猜不到?真是欲盖弥彰,拙劣的很。”
他平复了心绪,目光锐利起来,“真正的蛛丝马迹,是那些暗戳戳藏着的,比如射杀你的箭簇。”
“是宁怀远。我查过,他曾与澧阳境内的一股势力暗中勾结,捞了数不清的不义之财。宁府的千金——”他刻意停顿,似有若无地看着默玉,“你总该知道些什么吧?去年,澧阳云锦的料子,穿的可还舒服?”
默玉心头咯噔一下,阿娘给她看的云锦碎料,如今想来,与霍焱所说的走私交易,竟隐隐对上了。
霍焱没给她喘息的时间,继续道:“可后来,宁怀远突然单方面停止了交易。那股势力几次派人交涉,都被他拒之门外,甚至暗地除了几个联络人。我截获过他们的密信,信中言辞狠厉,威胁宁怀远若是再断了交易,便将他通敌澧阳的罪证,亲手呈给雍朔皇帝。”
“通敌之罪,株连九族。”霍焱嗤笑一声,“宁怀远那般谨慎的人,怎容得下这般威胁?所以他才要嫁祸澧阳。”
他倾身向前,“和亲使团遇袭,满场的证据都指向澧阳,无非是要让雍朔、衢仓都认定,是澧阳下的手。到那时,澧阳便会孤立无援,即便去告发宁怀远,也会被雍朔皇帝认为是敌国的构陷之词,谁还会信?”
他话锋一转,眼神陡然幽深:“至于他为何要杀你?或许是刺杀时怕你撞破秘密,要赶尽杀绝;又或许——”霍焱拖长了语调,一字一句,像在剥茧抽丝,“你和他之间,本就藏着些不可告人的事情,他早就不想留你了?”
默玉猛地侧过脸,霍焱的目光让她极不自在,仿佛心底最隐秘的角落被他窥见。
“你没得选。”霍焱不容置疑的笃定道,“信我,是你唯一的活路。我帮你,就是帮我自己,帮澧阳,也帮雍朔。说到底,我们是合作。你报你的仇,我洗澧阳的冤,我们要揪出宁怀远的尾巴,我们有着共同的目标。”
见默玉的神色终于有了一丝松动,霍焱立刻补上一句:“对了,距离使团遇袭,已经过去五日了。如今雍朔上下都在传,安宁公主,已经遇刺身亡。”
默玉的心猛然一沉。阿娘的命系在她身上,若她真成了“死人”,宁怀远要杀她阿娘,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好!我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