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屋里,炭盆的火燃得正旺,晨光漫过窗棂,洒在将军的后背。他坐在床边的矮凳上,望着昏睡中的女子,五日前的风雪夜,又漫上心头。
那夜,他带着小队,衔命截杀雍朔和亲使团。可当他策马赶到锁龙谷密岭处时,只见到满地狼藉、遍地尸骸。显然是有人抢先一步下了手。
勘测现场时,公主驾乘已成碎木残骸,车辕旁落着澧阳制式的顺刀,厢顶上,一支红羽信号箭斜斜嵌着,格外刺眼。
他刚探手去拔,一支冷箭破空而来,擦着他手背,狠狠钉入木梁。缩手望去,远处尘雪飞扬,竟是贺正山的人马赶来。
他无暇再查,当即率人急撤,遁入林海。
行至林深处,他意外救下这女子。彼时她衣衫单薄,冰血浸透了襦裙,浑身了无生气,唯有那双眼睛,清冽又倔强,直直撞进他心底。
而今,她已昏睡五日。面色苍白的近乎透明,仿佛下一瞬,便要消融在这光影里。
将军一遍遍地握紧拳头。他希望她活下来,或是因为她的价值,或是,因为些莫名的心绪?
窗外的天光渐沉,不觉间已是日暮时分。
默玉的意识在混沌中沉浮了许久,直到伤口处传来一阵灼骨的疼痛,逼得她猛然睁开眼睛。视线一片模糊,鼻腔里松木混着浓烈的草药味,呛得她忍不住轻咳一声。
侧目望去,暖橘色的逆光里,一道英挺的白色身影,正俯身望着她。
“醒了?”
一声低问传来,默玉大惊。她费力地眨了眨眼,涣散的视线渐渐收拢清晰,眼前是一张年轻英俊的面容,鼻梁高挺,剑眉入鬓,黑亮的双瞳盛着灼灼的锋芒……
果然是他!那夜的“白衣主子”。
默玉下意识抓紧衣襟,这才注意到自己里里外外的衣裳都被换过了。慌乱之下,她脸颊涨得通红。
将军笑道:“你腰腹上的创口很深,需每日换药。衣裳不解,如何敷药?”见她睫毛颤颤,仍是防备,又补了句,“放心,你这身衣裳是阿婆帮你换的,我只负责处理伤口,绝无逾矩之举。”
将军侧身端过一碗温水递给她,默玉只是盯着那碗水,并没有去接。
将军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也不催促,将碗放回一旁,问道:“姑娘可还记得自己的承诺?”
默玉记得。和亲队伍遇袭,她九死一生逃进林海,冷箭破空而来的刹那,是眼前这人扑身救了她。她曾许诺,若能护她脱险,便告知真实身份。可那不过是走投无路的权宜之计。何况此人气宇不凡,却身份不明,她实在不敢轻易相信。
默玉垂眸不语。
将军摇头笑了笑:“我叫霍焱,澧阳的将军。”
默玉惊愕的望着他。一来,她没有想到对方竟是澧阳的霍焱,她第一次知道这个名字,还是在陇塞郡庄子上。彼时她在一间积灰的仓库里,翻出了一幅《澧阳巡防图》,图中一位身披龙骧银鳞甲,手持长剑的年轻将军身旁,正题着这个名字。当时只是觉得这幅画画工精妙,丢了可惜,便随手捡了回去。如今想来,那画中之人确实与他十分像相。
二来,默玉惊愕于他的坦率直言。毕竟鱼龙混杂的锁龙谷里,多少人隐姓埋名只求自保,他偏这般毫不设防?
霍焱道:“我既已坦诚相待,你却仍缄口不言。你们雍朔人便是这般看待承诺的?”
霍焱一语,如破冰之斧,无形中,劈开了默玉心头的惊惧与防备。
见她仍有迟疑,霍焱不再多言,只从怀中取出那枚珠钗,轻轻置于案上。
默玉瞥了眼珠钗,将这一桩桩,一件件,串联起来,便是再迟钝的人也能猜出几分,更何况是霍焱。再瞒下去,不过是她自欺欺人罢了。
默玉轻轻吸了一口气,目光对上他的视线,那双眸子里没有催促,只有一丝了然和静待,仿佛早已知道她会做出怎样的选择。事已至此,她再无顾忌,也无需再顾忌了。
“我就是要嫁往衢仓的和亲公主,秦朓月。”
“秦朓月?”霍焱挑眉笑道:“我听闻宁怀远的女儿,是叫……宁朝槿。”他玩味地盯着默玉,“你希望我如何称呼你?”
听到“宁朝槿”三个字,默玉心中倒是舒了口气。她这个“假公主”的身份,在雍朔朝堂不算是什么秘密,传到邻国澧阳的耳中,也不足为奇。既然已经选择坦白,倒也不差这一层。
“将军叫我‘朝槿’就好。”默玉平静道,“朝槿有一事不明,还望将军也能坦率相告。”
霍焱点头,示意她问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