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最后一日，秋雨绵绵不绝地下了一整夜。玲珑晨起时推开窗，见庭院里的桂花被打落一地，金黄的花瓣混在泥水里，瞧着怪可惜的。青黛捧着新沏的龙井进来，神色间带着几分不安：“王妃，外头有些不好的传言。”她顿了顿，压低声音，“说锦心阁能中标，是给织造局递了银子。”

玲珑正对镜簪发，闻言手微微一顿，铜镜里映出她平静的面容：“从哪儿传出来的？”青黛低声道：“茶楼酒肆都在说，还有人说亲眼看见静婉姑娘往织造局送过礼。”玲珑放下玉簪，忽然笑了：“倒是会挑时候。”今日正是首批贡缎进宫的日子，谣言偏偏在这当口散开，用意再明显不过。

萧琰从外间进来，官袍下摆沾了雨渍，脸色也有些沉：“我下朝时听说了。”他在玲珑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父皇也听到了风声，让我问你是怎么回事。”玲珑反握住他的手，温声道：“殿下信我么？”萧琰失笑：“这是什么话。”他顿了顿，“只是这谣言传得有鼻子有眼，怕是有后手。”

正说着，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墨竹一身湿衣进来，抱拳道：“殿下、王妃，属下查到些线索。”他从怀中取出几张纸，“这些是茶楼说书人的供词，都说是个戴斗笠的男人给了银子，让他们传这些话。”玲珑接过细看，纸上墨迹未干，写着时间地点和那男人的相貌特征。她抬眼问：“可查出那人来历？”

墨竹摇头：“那人很谨慎，每次见人都蒙着脸。不过……”他顿了顿，“有个说书人记得，那人腰上挂了块青玉牌，上头刻着‘华’字。”玲珑与萧琰对视一眼，心中了然。安郡王府的产业，招牌上都有个“华”字。萧琰冷声道：“这是狗急跳墙了。”玲珑将供词收起，淡淡道：“不急，让他们再跳跳。”

雨势渐小时，玲珑照常去了织造局。今日库房前格外热闹，首批贡缎要装车送进宫，大大小小的箱子摆了满地。静婉早早候在那里，眼圈有些发青，显然一夜未睡好。见玲珑来了，她快步上前，声音发颤：“表妹，那些谣言……”玲珑拍拍她的手：“表姐别急，清者自清。”她转头看向正在验货的林娘子，“林姨，今日这批货如何？”

林娘子放下手中的放大镜，郑重道：“前两关都过了，这是最后一验。”她示意两个老织工将箱子逐一打开，每匹锦缎都要对着光细看。验到第三箱时，林娘子忽然“咦”了一声。她俯身凑近一匹云锦，手指在锦面上细细摩挲，眉头渐渐皱起。玲珑心头一紧，快步上前：“怎么了？”

“这匹……手感不对。”林娘子将那匹锦缎抱到亮处，对着日光仔细端详。看了半晌，她忽然取过小剪子，在锦缎边缘剪开一个小口。手指探进去一捻，脸色顿时变了：“里头掺了麻线！”这话如惊雷般炸开，周围所有人都愣住了。静婉脸色煞白，踉跄后退：“这不可能！我昨日明明亲自验过的！”

玲珑扶住她，目光扫过在场众人。织造局的几个小吏眼神躲闪，其中一个姓钱的书吏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她心中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林姨，这箱货是谁经手的？”林娘子看向钱书吏：“入库时是钱书吏点的数，签的字。”钱书吏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王妃明鉴！下官、下官只是按规矩办事……”

“按规矩？”玲珑走到那箱货前，随手又抽出两匹，让林娘子查验。果然，这两匹也掺了麻线。她转身看向钱书吏，声音平静得可怕：“钱书吏在织造局当差几年了？”钱书吏哆嗦道：“十、十二年……”玲珑点头：“十二年，该知道贡缎掺假的后果。”她顿了顿，忽然问，“昨日验货时，可有什么异常？”

钱书吏眼神乱飘，支吾道：“没、没有……”玲珑不再看他，对墨竹道：“去查查钱书吏这两日的行踪，见了什么人，收了什么东西。”墨竹领命而去。钱书吏瘫软在地，面如死灰。玲珑又对林娘子道：“林姨，劳您将这批货全部重验。掺假的挑出来，好的照常送进宫。”她转向静婉，温声道，“表姐别慌，这事我会查清楚。”

静婉咬着唇点头，眼中已有了泪光。玲珑握住她的手，轻声道：“你去将织坊这几日当值的织工都请来，我有话问。”静婉应声去了。玲珑这才走到那箱掺假的锦缎前，俯身细看。掺麻线的手法很隐蔽，若不是林娘子这样经验丰富的老手，根本发现不了。她心中冷笑——这招够毒，若这批货真送进宫，锦心阁便是欺君之罪。

半个时辰后，织坊的织工都到了。王娘子也在其中，见了那匹掺假的云锦，惊呼出声：“这不是我织的那匹！”她扑到锦缎前细看，越看脸色越白，“这、这针脚不对！我织的云锦，金线该是八股捻的，这只有六股！”其他织工也纷纷上前辨认，都说不认得这些料子。

玲珑心中已有数。她让织工们先回去，独留王娘子说话。这位四十来岁的织娘眼圈红红的，哽咽道：“王妃，民妇一家老小都靠这手艺吃饭，断不会做这种自砸招牌的事。”玲珑温声道：“我信你。只是这料子既不是你们织的，又是从哪儿来的？”王娘子茫然摇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昨日装箱时，钱书吏说有一箱要单独放……”

正说着，墨竹回来了。他手里拿着个布包，打开来是一锭十两的银元宝，底下压着张当票。“在钱书吏家里搜出来的。”墨竹将布包呈上，“他昨日典当了媳妇的镯子，换了这锭银子。”玲珑拿起银元宝细看，底下刻着“华锦坊”三个小字。她冷笑一声，对墨竹道：“把钱书吏带过来。”

钱书吏被两个守卫押来时，已抖如筛糠。玲珑将银元宝扔到他面前：“说说吧，华锦坊给了你多少银子？”钱书吏扑倒在地，连连磕头：“王妃饶命！是、是华锦坊的管事让我做的！他说只要把这箱货混进去，就给我五十两银子……”他哭得涕泪横流，“下官一时糊涂，求王妃开恩！”

玲珑静静看着他，半晌才道：“那谣言呢？也是华锦坊让你散的？”钱书吏一愣，忙摇头：“谣言的事下官不知！下官只、只换了货……”玲珑心中明了——这是两拨人，一拨散谣，一拨换货，双管齐下要置锦心阁于死地。她摆摆手：“带下去，好生看管。”守卫将哭嚎的钱书吏拖走了。

库房前一时寂静。雨不知何时停了，阳光破云而出，照在那些掺假的锦缎上，泛着诡异的光泽。玲珑转身对众人道：“今日之事，诸位都看见了。新政之下，容不得这般龌龊手段。”她看向静婉，“表姐，你将好的货重新装箱，照常送进宫。这些掺假的——”她顿了顿，“留着做证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