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厉喝猝然刺破紧绷的空气。
我瞬间绷紧,身体比思维更快,几乎在声音落下的同时,我已蜷身缩进面包车底的缝隙里,屏住呼吸,连工具包都紧紧搂在怀中,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脚步声咚咚靠近,不止一人。皮靴沉重地踩在水泥地上,带着某种焦躁的巡视意味。
“我明明看到这边有影子晃了一下!”最初喊话的那个声音就在几步开外,带着狐疑。
“你看花眼了吧?这破地方除了老鼠就是野猫。”另一个声音不耐烦地回应,“快点,清点完那批新到的货,还得去前头换岗。妈的,这鬼天气闷死了。”
“真没有?我过去看看……”
我的心沉了下去,手指悄然摸向腰间的匕首。被发现只是时间问题,一旦缠斗,警报必然拉响,所有计划都将崩盘。
更糟的是,会立刻连累另一条路线上的何秋果。
“喂!你们两个!偷什么懒呢?!”
一个熟悉的声音插了进来。
脚步声停住了。
“小辛哥?”先前那怀疑的声音立刻带上了讨好,“没偷懒,没偷懒,就是好像看到个影子……”
“影子?”只听那个被称作“小辛”的少年嗤笑一声,脚步声不紧不慢地靠近,“我看是你们心里有鬼吧?昨晚打牌输光了,想着来这里摸点废铁卖?”
“不敢不敢!”两个守卫的声音同时响起,显得有些慌乱。
“行了,别在这儿杵着。东边侧门有点动静,那边叫你们两个过去搭把手。”小辛的语气不容置疑,“赶紧的。”
“可是这边……”
“这边什么这边?我替你们看着!还不快去?想等老鬼亲自来请?”少年的声音陡然转厉。
“是是是!这就去!”
杂乱的脚步声迅速远去,朝着东边方向。
四周暂时恢复了寂静,只有远处隐约的机器低鸣和我自己心脏擂鼓般的跳动声。
我没敢立刻出来。小辛…如果我没听错,那声音分明是小幸,原来他之前都是用的假名字。
那他是真的恰好路过解围,还是…他发现了什么?
冷汗沿着脊椎滑下。
又过了几十秒,我听到脚步声靠近了面包车。然后,一个压得极低的声音传来:
“维修工叔叔,你的扳手掉在那边草丛里了。”
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说完,那脚步声便毫不留恋地转身,不疾不徐地走开了。
扳手?我根本没有扳手。
但他是不是有别的意思呢
又等待了几秒,确认再无人声靠近,我悄无声息地从车底滑出,目光锐利地扫视。
果然,在几米外一丛半枯的杂草边,躺着一把扳手。
显然是刚刚被“放置”在那里的。
我快速弓身过去,捡起扳手,顺势将微型摄像头的接收器屏幕塞回工具包深处,用眼角余光瞥向仓库正门,那里空空荡荡,小辛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
不能停留。不管小辛是何意图,此地已不宜久留。
我压下心头翻涌的疑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证据……刚才摄像头拍摄的时间太短,获取的信息有限,必须拿到更确切的实物
仓库正门和小门都有人,强攻或潜入风险激增。我的目光落在了仓库侧后方一根粗大的排气管上。
那管道沿着墙壁向上,在靠近屋顶的位置,有一个检修用的百叶窗式通风口,巴掌大小,勉强能容一个瘦小的人钻入,而且位置隐蔽,处于两个监控探头的交叉盲区
这是何秋果在地图上未能标注的细节,是我刚才潜伏时观察到的。
赌一把。
我绕到仓库背面,这里堆满了废弃的轮胎和破损的木箱,气味难闻,但确实人迹罕至。
确认四周安全后,深吸一口气,我开始攀爬。
生锈的管道并不牢固,脚下和手上的触感湿滑而脆弱,每一步都伴随着铁锈簌簌剥落的细微声响,汗水迅速浸湿了内衬,手臂肌肉因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
但我不能停,也不敢弄出太大动静。
短短七八米的高度,爬得如同穿越刀山。终于,手指够到了通风口的边缘。
我用匕首小心撬开锈死的搭扣,奋力将有些变形的百叶窗叶片向内推开一道勉强能过人的缝隙,然后屏住呼吸,侧身,一点点挤了进去。
“噗通——”
落地不算轻盈,但好在仓库内部机器低沉的轰鸣掩盖了大部分声音。我落在了一堆柔软的包装填充物上,浓重的灰尘味呛得我差点咳嗽出来,但必须强行忍住。
这里似乎是仓库的一个阁楼夹层,光线昏暗,只有下方工作区的灯光透过缝隙照上来。
我趴在地上,透过地板缝隙向下望去。
守卫背对着我,正在和门口某人说话。那个记录员低头看着手里的平板电脑。
目光扫过工作台,旁边散落着几张纸质单据,上面有手写的批号数量,还有一个潦草的签名。
心跳如雷。
我伸出手,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叠单据——
“嘀嘀——嘀嘀嘀——”
刺耳的电子警报声毫无预兆地炸响
“怎么回事?!”工作台的记录员和守卫同时惊跳起来。
“警报!是主楼那边的红外被触发了!”门口冲进来另一个“狼崽子”,气喘吁吁地吼道,“所有人员立刻进入警戒状态!封锁各出入口!快!”
仓库里瞬间乱成一团。几个人抓起对讲机,一边吼着一边向外冲去。
趁他们注意力被突如其来的警报吸引,仓皇奔向门口的刹那,我一把抓起那几张最关键的单据,连同旁边一个记录着简单出入库日志的硬皮笔记本,闪电般塞进怀里
然后毫不犹豫,转身就向着我刚才下来的爬梯冲去。
必须立刻离开!主楼警报被触发,很可能是何秋果那边遇到了麻烦!整个宅邸的守卫系统都会被激活,留给我的时间窗口正在飞速关闭。
我刚爬上夹层,准备原路从通风口返回,耳机里传来何秋果急促而压抑的声音,带着电流干扰的杂音:“汀淮!我被发现了!正在向……假山西侧撤离……有追兵!计划有变,立刻去备用汇合点C!重复,立刻去C点!”
备用汇合点C,是位于后山围墙外更远处一片待拆迁的废弃渔棚,地形复杂,便于隐蔽,但距离更远,路线也更危险。
“收到!坚持住,我马上到!”我对着微型麦克风低吼一声,再也顾不得隐蔽,手脚并用钻出通风口,顺着排水管不顾一切地向下滑去。
粗糙的铁锈和凸起的铆钉刮破了手掌和衣服,火辣辣地疼,但我恍若未觉。
落地,翻滚卸力,抓起藏好的工具包,我冲向通往C点的预定路线
宅邸内已经警铃大作,四处都是奔跑的脚步声和呼喊声
我利用对地形的熟悉和混乱的场面,在建筑和混乱的人群缝隙中穿行。好几次差点与搜索的“狼崽子”迎头撞上,都被我险之又险地避开。
快一点!再快一点!
当我终于翻越最后一道矮墙,踉跄着冲进那片废弃渔棚区时,肺部火辣辣地疼,喉咙里满是铁锈味。
“何秋果!”我压低声音呼唤,目光急扫。
没有回应。
只有破败的木板在咸湿的海风中发出呜咽般的吱呀声。
不在这里?还是没到?又或者……
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潮水漫上心头。我掏出那个纽扣信号接收器,手指悬在触发按钮上,却迟迟没有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