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说……”徐燕晚的声音有些发抖。
“皇上对王爷,未必真如表面那般全然信任。”许惜月肯定了徐燕晚的猜测,“而王爷……他对皇位,难道就真的毫无想法?甘心永远做个王爷?尤其是在,皇上可能无嗣的情况下?”
李凌有没有想法?徐燕晚不敢断言,但李凌的骄傲、能力,以及他对权力的迷恋,她是能感觉到的。
“那我们……”徐燕晚隐隐猜到了什么,心跳如擂鼓。
许惜月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我们要做的,不是被动等待,不是祈求谁的垂怜,我们要做的,是让这看似稳固的‘兄友弟恭’,出现裂痕。”
“离间?”徐燕晚屏住呼吸。
“不错。”许惜月眼神冰冷,“皇上不是信任王爷吗?那我们就让他‘亲眼看到’王爷的‘野心’和‘不臣之心’;王爷不是喜欢驰骋沙场吗?那我们就让他‘真切感受到’皇上的‘猜忌’和‘杀心’,猜忌的种子一旦种下,稍微浇灌,就会长成参天大树。”
“如何做到?”徐燕晚手心沁出冷汗,心中隐隐有种破釜沉舟的兴奋。
“这需要时间,需要耐心,更需要……我们两个人里应外合。”许惜月开始勾勒大致的框架,“我父亲还留有旧部,我在府内,会设法让李凌‘偶然’发现一些‘证据’,比如某些大臣弹劾指向他有‘不轨之心’的伪造密信,比如府中可能被安插了‘皇上眼线’的迹象,再结合皇上近来对他若有似无的疏远或打压……一点一滴,逐步加深他的疑虑和危机感。”
徐燕晚听得心惊肉跳,却也明白了许惜月的思路,这是攻心之计,利用的正是帝王家最脆弱的多疑和兄弟间最经不起考验的信任。
“而姐姐你,”许惜月看向徐燕晚,“你需要做的,是稳住李凌,甚至……在他因猜疑而痛苦、动摇时,成为他身边那个看似最无害、最值得倾诉的人。”看到徐燕晚瞬间僵硬的脸色和眼中闪过的痛楚与排斥,许惜月握住她的手,用力紧了紧,“我知道这很难,甚至残忍,但这是最快、也是最有效的方法,让他信任你,至少不防备你,我们才能获得更多信息,甚至……在关键时刻,影响他的判断。”
徐燕晚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冰冷的寒意和决绝,让她再去对李凌虚与委蛇?每分每秒都是煎熬,但比起喝下那碗绝育的汤药、做一个永远的影子,这种煎熬,至少带着清醒的恨意和目的。
“我明白了。”她声音平静得可怕,“我会去做。”
许惜月点点头,继续道:“当猜忌达到顶峰,李凌意识到皇上可能真的容不下他时……以他的性格,绝不会坐以待毙。”她眼中闪过一道寒光,“我们要的,就是他被逼到绝境,不得不……铤而走险。”
徐燕晚瞳孔微缩:“你是说……”
“具体如何,届时再看形势。”许惜月没有明说,但意思已经很清楚——她们要推动甚至制造一场宫廷政变,让李凌去“反”,去“争”,只有最高权力更迭的混乱和契机,她们这两个被困在王府后院的女子,才有可能挣脱枷锁,甚至……获取主动。
“那之后呢?”徐燕晚追问,“若他真的……成功了?”她没敢说出“登基”二字。
许惜月看着她,缓缓道:“若他成功,你便是从潜邸就陪伴他的正妃,理所应当的皇后,而我……”她顿了顿,“一个无足轻重、还痴恋过他、又在关键时刻站在他这边的侧妃,一个功臣之后,讨个安稳余生,或者……一点应有的回报,总不过分吧?”她说得轻描淡写,但徐燕晚听出了其中的深意,许惜月要的,绝不仅仅是安稳余生,但此刻,她们目标一致。
“好。”徐燕晚再次吐出这个字,这一次,更加坚定。
从那天起,徐燕晚开始更加“柔顺体贴”,在李凌因朝事烦躁时,能恰到好处地递上一杯安神茶,说几句看似无心、实则经过许惜月推敲的、关于朝局或“听说皇上近来似乎对某位老臣格外倚重”之类的话。
许惜月则利用自己“侧妃”的身份和许家留下的一点人脉,开始小心翼翼地布局,一封字迹模仿朝中某位“清流”笔迹、语焉不详却暗示李凌“众望所归”的密信碎片,“意外”出现在李凌书房某本不常翻动的书里;一次李凌出府时,车马“恰好”与一队形迹可疑、事后查明与宫中某位太监总管有牵连的人“擦肩而过”;许惜月甚至设法让徐燕晚进宫请安时“无意间”听到两个宫人议论“听说皇上最近龙体愈发欠安,召见太医的次数都多了”……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就像温水煮青蛙,又像慢性毒药,一点点侵蚀着李凌对兄长原本就不见得多么坚实的信任。
李凌开始变得沉默,眼神愈发深邃难测,来疏影阁的次数时多时少,有时会长时间盯着徐燕晚看,目光复杂,仿佛在透过她确认什么,又仿佛在挣扎,徐燕晚每次都能压下心头的刺痛和恶心,扮演好那个安静、柔顺、偶尔流露出对他担忧的王妃角色。
时间在紧张的谋划和平静的表象下悄然流逝,朝堂上,关于皇帝子嗣、关于储位人选的暗流愈发汹涌。终于,在一个秋雨连绵的深夜,李凌带着一身寒气和水汽,闯入疏影阁,屏退左右,第一次用一种近乎脆弱又充满戾气的眼神看着徐燕晚,嘶声问道:“燕晚……你说,皇兄他……真的信我吗?”
徐燕晚知道,火候到了,她按照和许惜月商量好的,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走上前,用温热的帕子轻轻擦去他肩头的雨水,声音轻柔而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和担忧:“王爷……无论发生什么,妾身……总是在您身边的。”
这句话,成了压垮李凌心中犹豫的最后一根稻草,也成了点燃野心的火星。
后续的发展,快得超乎想,被“证据”和“危机感”逼到墙角的李凌,在几个同样感到免死狗烹危机的将领和谋士支持下,发动了一场精心策划又迅猛无比的宫变,皇帝李溶本就病体沉疴,猝不及防,象征性的抵抗后,便“病重不治”,留下遗诏,自然是李凌需要的那份,传位于皇太弟李凌。
一场血流得并不算太多的政变,悄然改换了天地。
新帝登基,改元“景和”,王府正妃徐燕晚,顺理成章被册立为皇后,入主中宫,而许惜月,作为忠烈之后、于陛下潜邸时侍奉的侧妃,被晋为贵妃,赐居离中宫不远的长乐宫。
徐燕晚的目光掠过朱红宫墙那刺目的颜色,檐角蹲兽在暮色中沉默如谜,这高墙,困住了多少红颜,又见证了多少悲欢?就在不久前,同样是这堵宫墙之下,林贵妃还曾盛气凌人地拦着她的去路,如今惶惶不可终日,等待着帝王的裁决,还是她在李凌面前求情,先帝后宫嫔妃的安宁才得以保住。
真正的博弈,或许,才刚刚开始,但至少,她们已经不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