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此言,平真眸色愈深,邪气笑容更甚,眼底闪过一丝狠厉。他悠悠望向老丞相,语气转冷:“丞相果然忠肝义胆,只是可惜了这份忠心。此环在草民手中一日,便证明王上薨前确将江山社稷托付于我。” 他扫了一眼围困朝事殿的将士,轻笑一声,语气陡然转厉,改口道:“我本姓卫,名云真,乃燕周前王上卫溟之独子。今日父王薨逝,本王承其遗诺,自立为卫凌王,即日登基。众卿,意下如何?”
殿下文武百官面面相觑,神色各异,皆知此乃赤裸裸的篡权夺位,却碍于刀兵相向,不敢多言。唯有几位老臣面露疑惑:平真久居宫外,何以知晓这竹叶环之于燕周的重要性?平真英眉一挑,见无人敢反驳,朗声道:“既然众卿无异议,礼部尚书,便着你三日内筹备登基大典事宜,不得有误!”
燕周边关,西越三万兵士迎风而立,甲胄鲜明,威武雄壮。城外野草茵茵,没过将士小腿,随风摇曳如绿浪。昏黄天际流云变幻,如墨似染,层层叠叠,渲染出一派悲壮之感。
李逢泽手持一杆虎头长矛,矛尖寒光闪烁,立马阵前,银甲映日,英姿勃发,极目远眺燕周都城。在军营中得知卫溟薨逝的消息时,他虽对平真的狠辣恨得咬牙切齿,却也暗自庆幸 —— 幸好云鸽彼时不在身旁,未曾亲眼目睹这人间惨剧。犹记蒋环殁时,在那座不高的山岗之上,云鸽哭得肝肠寸断,泪落沾衣,那般绝望无助。那是她素未谋面的母亲,尚且如此悲痛,何况是与她真切相处过、待她亲切温和、一心想要补偿她的亲生父亲?
望着前方暗红色的城门,城楼上旌旗猎猎,李逢泽蓦地想起云鸽曾提及的平真过往种种不幸,那些被折辱的岁月,那些暗无天日的煎熬,以及为救她出玄武将军府所做的巨大牺牲。这般一个自幼受尽屈辱、满心疮痍的人,是以何种心情,用自己的一夜,换取妹妹的自由?他不敢深想。
李逢泽眯了眯眼,眸中寒光一闪,冲身侧副将招了招手:“可有卫渊至的消息?”
副将摇了摇头,神色凝重,亦望向暗红色的城门,沉声道:“尚无音讯,想来是被困宫中了。” 三万将士兵临城下,军威赫赫,未几,城中之人便登上城楼,遥遥观望,神色惶恐。平真身着玄色龙袍,头戴十二旒帝冕,冕旒垂珠,遮住面容,负手而立于城楼正中,神情难辨。
李逢泽抬了抬手,讯号一出,弓箭手纷纷举起长箭,箭在弦上,蓄势待发,遥遥对准城楼。却见平真转过身,背对箭矢,似是毫无惧色,复又蓦地转身。他身后走出一人,白衣胜雪,身姿挺拔,李逢泽遥遥望去,不觉眉峰紧蹙,低唤出声:“萧唯念。” 二字轻若蚊蚋,却落入副将耳中,引得他一惊。
流云散去,日头显露,光芒大盛,照耀得天地间一片通明。副将低声问道:“萧唯念?可是北晋萧于归老将军之子萧唯念?” 见李逢泽未反驳,续道:“若是北晋亦掺和进来,与燕周联手,那这燕周之战,怕是一场硬仗了。”
李逢泽轻笑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笃定,望着城楼上并肩而立的两人,悠悠道:“北晋确是掺和了,却与萧老将军无干,萧唯念此来,绝非为助纣为虐。”
副将一愣,满脸疑惑:“此前北晋平良少将军 —— 萧于归老将军之子,殒命于北晋皇宫之外,上将军彼时亦在场见证,怎会与萧家无干?”
李逢泽望了他一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道:“此事我确在场,其中另有隐情。” 语罢招了招手,“你且附耳过来。”
萧唯念的为人,李逢泽虽相处时日不长,却早已了然于心。他温润如玉,性情纯良,且对云鸽关怀备至,视若亲妹。即便未曾深交,单看他待云鸽的那份真心,便知此等伤害云鸽、助纣为虐之事,他断不会做。思绪飘回云鸽得知卫溟薨逝的消息时,他未曾料到,她竟能如此平静地面对亲生父亲的骤然离世。这份平静,不似伪装,倒像是心死成灰,让他心头隐隐担忧,却不知该如何宽慰 —— 一边是血脉相连的生父,一边是同胎双生的亲兄,生父死于亲兄之手,她心中究竟是何滋味?
她同往常一般,亲手沏了一杯雨前龙井,递与他,指尖平稳,无半分颤抖。李逢泽默默接过茶盏,指尖触及她微凉的指尖,下意识虚扶了她一把,却被她轻笑着拂开,声音平静无波:“我真的没事。”
一年之内,从孤苦无依到知晓双亲下落,本以为是命运垂怜,却又接连收到两人死讯,其中一人,竟是被自己的双生兄长亲手所杀。大悲大恸交织,反复磋磨,她的心,反倒麻木了,再无波澜。
李逢泽率三万将士兵临城下之际,云鸽枯坐于十里之外的一家酒馆中。酒馆简陋,却收拾得干净,窗外便是官道,人来人往。身后阿素一身素衣,墨发高束,静静伫立在她身侧,不时警惕地张望周遭熙攘人群,那双素来冰冷的双眸中,罕见地透出几分关切。
流云散尽,日晖灼灼,透过窗棂洒在桌面上,映出斑驳光影。云鸽抬眸望了一眼窗外的日头,轻声问道:“此刻是何时辰?”
“午时刚过。小…… 小姐可要进食?店家备有清淡小菜与白粥。” 阿素往前凑了一步,不动声色地将云鸽与过往人群隔开,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走,带我去燕周城门。” 云鸽毅然起身,目光坚定地望向燕周城门的方向,那里埋葬着她的父亲,流淌着卫氏血脉,却也有着她在这世间仅剩的血亲 —— 同胎双生,骨血至亲的兄长平真。
无论前路是刀山火海,她都必须去见他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