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周皇宫,鎏金瓦当映日生辉,偏殿之内富丽堂皇。一张朱红嵌螺钿小案设于侧隅,案上供着青瓷冰裂纹茶具,袅袅茶香与殿角龙涎香交融。卫溟、平真、卫渊至环案而坐,言笑晏晏,闲话近来民间流传的奇闻异事,笑声朗朗,穿檐而过,回荡于殿宇之间。
平真乃卫渊至私生子的流言,不知何时竟如蔓草般疯长,不胫而走,传遍朝野。然卫溟却似浑不在意,眉宇间未有半分波澜,从未置喙半句。他这般淡然态度,反倒令燕周朝臣愈发狐疑 —— 平真眉眼神态与允鸽长公主云鸽有七八分相似,此前迎接西越太子的琼林宴上,平真更当众唤云鸽为 “妹妹”。这般扑朔迷离的关系,引得群臣纷纷揣测:平真与云鸽,实则是卫溟暗藏多年的私生双生子!
可若真是如此,卫溟既已昭告天下认回允鸽长公主,为何独独让亲生儿子无名无分,却又留于宫中,日日伴在身侧,亲如父子?一众朝臣百思不得其解,卫溟却懒得解释,只当流言如过耳之风。他万万未曾料到,正当他犹豫是否要择吉日公开平真身份之时,平真对他,早已暗藏杀心,如蛰伏的毒蛇,静待致命一击。
那是一个霜露未晞的清晨,平真如往日一般,手捧一卷宋版《南华经》,静立于殿外廊下,候卫溟下朝。白玉托盘上,一碗银耳莲子粥温润如玉,配着一柄錾刻缠枝莲纹的银柄汤勺,平真亲手将瓷碗递与卫溟。殿内侍从早已被他借故遣退,卫溟甫一入口,便觉喉间剧痛如刀割,青筋暴起如虬龙,双手死死扼住脖颈,双眸圆睁如铜铃,死死盯住平真。却见平真褪去往日清淡温润的神情,一双桃花眼弯出魅惑弧度,眼尾上挑,唇角勾起一抹妩媚而阴鸷的笑意,静静望着他在死亡边缘挣扎,眸中无半分怜悯。
卫溟一世英明,运筹帷幄,何曾受过此等锥心之苦?弥留之际,他强忍着窒息的剧痛,喉间嗬嗬作响,艰涩问道:“为…… 为何…… 如此待我?”
平真只怜悯一笑,指尖如寒蛇般抚向他的胸膛,阴阳怪气道:“你被男人摸过这里吗?” 指尖顺着锦缎衣襟往下滑,猛地抓住他胯间之物,狠狠一捏,“被男人…… 如此羞辱过吗?”
卫溟面色青白交加,血色尽褪,血红双眸死死瞪着他,似要将他生吞活剥。平真缓缓俯身,附在他耳边,声音冷冽如冰:“我自小便这般被人折辱长大,日夜受此煎熬,彼时,你身在何处?坐拥万里江山,享尽人间富贵!故而我从不信什么骨肉血亲之辞。哦,云鸽除外 —— 我自幼受的苦楚皆是双份,替她熬过那些暗无天日的岁月,却非心甘情愿。不错,她是我妹妹,可我从不信同胎双生、骨血至亲的鬼话。如今,你们每个人,都该偿还欠我的血债!”
燕王卫溟暴病而亡的消息,如惊雷般炸响,燕周顿时陷入大乱,人心惶惶。此讯传至李逢泽耳中时,西越三万兵士已抵达燕周边境,营寨连绵如长龙,旌旗猎猎映日红。闻听此事,李逢泽亦震惊不已 —— 他终究是低估了平真的狠辣,亦高估了他对卫溟的父子之情。幸得此前接到卫渊至的竹叶环时,他当机立断即刻动身,星夜兼程,否则燕周局势怕是早已糜烂,不堪设想。
若如先前推测,平真仅欲挟天子以令诸侯,卫渊至尚可在宫中拖延时日,待西越与北晋援兵抵达,尚有回转余地。可如今平真狠心弑父,显然是欲趁事发突然,打他一个措手不及,将燕周江山牢牢攥在手中。
“如今燕周局势如何?” 李逢泽拧眉问道,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回上将军,卫溟一薨,北晋玄武大将军安槐便率军入主燕周都城,将皇宫团团围住,拥立平真为王。” 回话兵士单膝跪地,握拳于胸,音色沉凝如石。
“拥立平真为王?他也配。” 李逢泽冷声道,语气中满是不屑,一手支颐,一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案几,案上烛火随之摇曳,半晌方问道:“燕周朝臣如今境况如何?”
兵士抬眸望了李逢泽一眼,对上他冷冽如寒潭的目光,心头一凛,慌忙垂眸道:“群臣被围困于朝事殿,水米不通。探子来报,平真手中持有一枚碧绿色竹叶环,此环乃先代燕王卫玄所制,象征王权,此环一出,多数犹疑不定的大臣已倒戈相向,俯首称臣。”
“碧绿色竹叶环……” 李逢泽低声重复,指尖摩挲着案上玉佩,轻叹一声,望向帐外川流不息的兵士,身影被烛火拉得颀长,幽幽道:“果然在他手中。”
这竹叶环,乃当年卫玄在位时倾举国之力打造,选用西域罕见的翡翠雕琢而成,叶纹脉络清晰,边缘镶嵌细碎明珠,一枚留予其子卫溟,一枚自行带走,以为传国信物。他退位前曾于金銮殿上展示此环,对众臣言 “竹叶环在,王位在”,言犹在耳。只是彼时他万万未曾想过,这象征王权的信物,有朝一日竟会被人用以收买人心、篡位夺权,沦为谋逆的工具。想必卫溟对蒋环用情至深,爱屋及乌,才会将如此重要之物全然托付。至于竹叶环如何辗转落入被安槐挟持的平真手中,其中曲折,便不得而知了。安槐野心勃勃,狼子野心,其心可诛。
卫溟已薨,如今端坐于朝事殿九龙宝座之上的,是安槐悉心 “培养” 十余年的平真 —— 燕周前王卫溟与北晋皇后蒋环的私生子。朝事殿被安槐的一万将士团团包围,兵士身着青黑色冷锻盔甲,甲胄上寒光凛冽,在日头下泛着森冷青光,宛若寒夜冰霜,令人不寒而栗。
平真端坐王位,身着玄色蟒袍,手持那枚碧绿色竹叶环,指尖摩挲着环上纹路,嘴角挂着一抹邪气的笑容。安槐则身着银甲,盛气凌人地游走于群臣之间,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笑容与平真如出一辙,满是志得意满。
“王上已薨,薨前将此竹叶环交予草民,称朝中老臣见此环,便知他的遗旨。” 平真目光扫向阶下的老丞相,轻挑眉梢,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谦卑,实则咄咄逼人,“丞相,可否告知草民,此竹叶环意为何?”
一口一个 “草民”,却端坐于王权之巅,眸光灼灼,气势逼人。老丞相须发皆白,抬眸望了他一眼,凉凉的目光如秋水般平静,淡淡回道:“老臣不知王上深意。然允鸽长公主乃王上唯一嫡女,且身具长公主之尊,德行兼备,老臣以为,当召回允鸽长公主主持大局,稳定朝纲,方为正途。”
话音刚落,安槐已踱步至他身旁,阴影笼罩下来。老丞相偏头望他,冷笑一声,声音洪亮如钟:“老臣知晓平真公子乃允鸽长公主之兄,可仅凭一血缘与一枚信物,便欲登临燕周王权之巅,未免过于轻率。再者,立王乃燕周国事,与外邦无干,不知北晋玄武大将军立于燕周殿堂之上,佩剑而立,却是意欲何为?”
安槐悠悠抬眸望他,半晌哼笑一声,语气傲慢:“平真乃我玄武大将军之养子,情同父子。既然燕周王上将此象征王权的竹叶环交予平真,身为其父,本将军自当为他保驾护航,助他夺得应得之物,谁敢阻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