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远处教学楼隐约传来的读书声,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能听见房间里江寻紧张的呼吸声。
那个陌生男人又向前迈了一步,距离近到沈叙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类似消毒水的味道。男人比沈叙高出一个头,肩宽背厚,站在那里就像一堵墙。
“让开。”男人开口,声音低沉,没有任何感情色彩。
“我说了,不行。”沈叙的声音很平静,但后背已经渗出冷汗。他能感觉到口袋里手机的震动——陈烁或者林茜应该已经收到求救信号了。但赶过来需要时间,而现在,时间是最稀缺的东西。
赵临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这个动作他昨晚也做过,像是在给自己思考的时间。
“沈叙,”他重新开口,声音变得更低,更冷,“我昨晚说过,有些游戏,不是你能玩得起的。现在,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让开,让医生进去检查。否则……”
他没有说完,但威胁的意味已经再明显不过。
沈叙握紧了拳头。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手心在出汗,但声音依然平稳:“否则怎么样?叫保安?报警?还是让这位——”他看了眼那个陌生男人,“——强行把我拉开?”
他顿了顿,继续说:“赵老师,我也提醒您一件事。根据《未成年人保护法》和《教育法》相关规定,任何未经监护人同意的非必要医疗干预,都属于违法行为。如果你们坚持要进去,我会立刻通过校报记者林茜准备好的渠道,向教育局和媒体反映情况。我想,诺亚公司作为学校的赞助方,应该不希望因为这种小事而引发公众质疑吧?”
这话说得很重,几乎是直接摊牌了。
赵临的脸色终于变了。他的眼神变得锐利,嘴角那点虚假的笑意完全消失。他盯着沈叙,像是在重新评估眼前这个少年——评估他的勇气,他的智慧,他的决心,以及……他背后的资源。
“林茜?”赵临重复这个名字,语气里有一丝玩味,“那个总是拿着相机到处跑的小记者?沈叙,你确定要把她也卷进来?”
“她已经在了。”沈叙说,“从她发现数据异常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在了。而且,她备份了所有数据,存放在安全的地方。如果我或者江寻出任何意外,那些数据会自动发送到预设的邮箱列表——包括教育局、几家主流媒体,还有一些关注学生权益的非政府组织。”
这是谎言。至少不完全是真话。林茜确实备份了数据,但并没有设置自动发送。但赵临不知道。
而沈叙赌的就是他不知道。
赵临沉默了。他身后的李医生和那个陌生男人也沉默着,等待指示。走廊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
沈叙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能听到房间里江寻紧张的呼吸,能听到窗外风吹过的声音。他站在那里,挡在门口,背挺得笔直,眼神毫不退缩地迎视着赵临。
他知道,这一秒的退缩,就会让之前所有的坚持都化为乌有。
这一秒的软弱,就会让江寻重新落入那个冰冷的实验系统。
所以,不能退。
一步都不能。
终于,赵临动了。
他轻轻挥了挥手。
那个陌生男人后退了一步,回到原来的位置。李医生也退后了半步,提着医疗箱的手松了松。
“沈叙,”赵临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平静温和,但眼神冰冷得像冰,“你很聪明。比我想象的还要聪明。”
沈叙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但聪明人往往有一个通病,”赵临继续说,“就是太相信自己的聪明,太低估对手的耐心和资源。”
他向前迈了一小步,距离近到几乎贴着沈叙,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你以为你在保护江寻,实际上,你可能正在把他推向更危险的境地。你以为你找到了盟友,掌握了证据,实际上,你看到的,只是我们允许你看到的。你以为你在下棋,实际上,你只是棋盘上的一颗棋子——一颗自以为有自由意志的棋子。”
沈叙感觉后背发冷,但他强迫自己维持表情的平静:“是吗?那我们就看看,这颗棋子能不能跳出棋盘。”
赵临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很轻地笑了——那是一个没有温度的、冰冷的笑容。
“好。”他说,“那我们就看看。”
他后退一步,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子,恢复了那种温文尔雅的姿态:“既然江寻同学今天状态不佳,那我们就改天再来。李医生,张先生,我们走吧。”
李医生和那个陌生男人没有多问,转身离开。赵临走在最后,走到楼梯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沈叙一眼。
那一眼很深,很复杂,里面有无可奈何的妥协,有被挑战权威的愤怒,还有一种沈叙看不懂的、近乎怜悯的东西。
“沈叙,”他说,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你很聪明,但也非常不识时务。”
他顿了顿,然后说出了那句让沈叙浑身血液几乎冻结的话:
“你哥哥的教训,看来你并没有吸取。”
说完,他转身下楼。脚步声渐行渐远,最后消失。
沈叙僵在门口,一动不动。
你哥哥的教训。
哥哥。
沈叙早逝的哥哥,沈枫。
那个比他大八岁,从小就聪明绝顶,十五岁就被特招进少年班,十八岁进入国家顶尖科研机构,然后在二十二岁那年,因为“实验事故”去世的哥哥。
那个父母从不提起,家里没有照片,只有一本发黄的日记被锁在抽屉最深处的哥哥。
沈叙一直以为,哥哥的死真的只是一场意外。
一场可悲的、不幸的、但纯粹的意外。
但现在,赵临的话像一把钥匙,突然打开了一扇他一直不敢打开的门。
哥哥的教训。
什么教训?
哥哥和“普罗米修斯计划”有什么关系?
哥哥的死……真的是意外吗?
“沈叙?”
房间里传来江寻担忧的声音。
沈叙回过神,发现自己还僵在门口,手紧紧攥着门框,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关上门,转身回到房间。
江寻已经从床上下来了,光着脚站在地上,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担忧:“沈叙,你没事吧?你的脸色……好白。”
“我没事。”沈叙摇头,但声音有些发颤,“你先回床上,地上凉。”
江寻没有动,反而走近一步,伸手握住了沈叙的手。那只手冰凉,还在微微发抖。
“沈叙,”江寻看着他,眼睛里有种清澈的洞察力,“他说的……你哥哥……是什么意思?”
沈叙想撒谎,想敷衍,想说“没什么”。但看着江寻的眼睛,看着那双清澈的、全无杂质的眼睛,他发现自己说不出谎。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回答,声音沙哑,“我哥哥……很多年前去世了。我一直以为那是意外。但现在……”
他没有说完。
江寻握紧了他的手:“沈叙,如果你想知道,我可以帮你。”
沈叙看向他:“你怎么帮?”
“我不知道。”江寻摇头,但眼神很坚定,“但我总觉得……我好像知道些什么。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在我记不起来的地方,有一些……碎片。关于实验室,关于穿白衣服的人,关于……痛苦。”
他顿了顿,继续说:“还有,关于一个总在哭的男孩。”
沈叙的心脏猛地一跳:“什么男孩?”
江寻的眉头蹙起来,像是在努力回忆:“很小……比我小。总是哭,说想回家,说想找哥哥。他们不让他哭,给他打针,打完针他就不哭了,就……睡着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神变得涣散:“那个男孩……他叫我什么来着……他叫我……‘07号哥哥’。”
07号。
沈叙想起在旧实验楼看到的报告——《07号样本观察报告》。
江寻是07号。
那那个男孩呢?是08号?09号?还是……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沈叙脑中形成。
他想起父母书房里锁着的那个抽屉,想起里面那本发黄的日记,想起日记的最后一页,那行颤抖的字迹:
“他们答应过的……他们说会让我回家……哥哥在等我……”
当时沈叙以为“哥哥”指的是日记主人的哥哥。
但现在,他有了另一种解读。
如果日记的主人不是哥哥,而是……那个男孩呢?
如果哥哥不是日记里等待的人,而是……被等待的人呢?
手机突然响了。
刺耳的铃声在安静的房间里炸开,把两个人都吓了一跳。沈叙摸出手机,是陈烁打来的。
“喂?”他接起,声音还有些不稳。
“沈叙!你没事吧?”陈烁的声音很急,“我刚收到你的求救信号,正往这边跑!赵临那王八蛋是不是又去了?”
“已经走了。”沈叙说,“我们没事。”
“真没事?我马上到,已经在楼下了。”
电话挂断。几秒后,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陈烁几乎是撞门进来的,喘着粗气,满头大汗。
“真走了?”他环顾四周,确认安全后才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妈的,吓死我了。我刚在训练,看到你的信号,教练喊我都没理,直接冲过来了。”
“谢了。”沈叙说,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客气啥。”陈烁摆摆手,看向江寻,“江寻,你真没事吧?脸色还是不太好。”
江寻摇摇头:“我没事。就是……沈叙他……”
陈烁看向沈叙,这才注意到他的异常:“沈叙,你怎么了?脸色比江寻还差。”
沈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没事,就是有点累。”
陈烁显然不信,但他没有追问,只是站起来:“我去买点吃的,你们肯定还没吃午饭。等着。”
他又风风火火地走了。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江寻走到沈叙面前,仰头看着他:“沈叙,你想去找答案吗?”
“什么答案?”
“关于你哥哥的答案。”江寻说,“还有……关于我的答案。我觉得……它们可能是同一个答案。”
沈叙看着他,看着少年清澈的眼睛,看着那里面全然的信任和坚定。他知道江寻说的是对的。哥哥的死,江寻的过去,这个学校的秘密,赵临的威胁——所有的一切,都是同一张网上的节点。
要解开一个,就必须解开全部。
而要解开全部……可能需要付出代价。
“江寻,”沈叙轻声说,“如果去找答案,可能会很危险。可能会让你想起很痛苦的事。你……不怕吗?”
江寻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怕。但是……”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种沈叙从未见过的光芒:“但是如果不去找,我就永远不知道我是谁。我就永远是个每天重置的空白。我就永远……不能真正地记住你。”
他握住沈叙的手,握得很紧:
“沈叙,我想记住你。不是每天重置后重新认识的那种记住,是真正的、长久的记住。我想记住你的样子,你的声音,你对我说的每一句话,你为我做的每一件事。我想记住……我为什么会在每天早上醒来时,第一个想到的名字是你。”
眼泪顺着他的脸颊滑下来,但他没有哭出声,只是静静地流泪:
“所以,我不怕。如果痛苦是记住的代价,我愿意付。如果危险是答案的代价,我愿意冒。因为……我不想再忘记你了。一天都不想。”
沈叙感觉自己的眼眶也发热了。他伸手,轻轻擦掉江寻的眼泪,然后把他拥进怀里。
“好。”他在江寻耳边轻声说,声音哽咽,“那我们就去找答案。一起。”
窗外的天色依然阴沉,雨又开始下了,淅淅沥沥的,敲打着窗户。
但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在这个温暖的怀抱里,在这个刚刚做出的决定中——
至少此刻,他们是坚定的。
至少此刻,他们拥有彼此。
以及,走向真相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