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临离开后,沈叙在江寻宿舍又待了一整天。
他陪着江寻,看着他吃药,看着他喝粥,看着他因为药效而昏昏欲睡。但沈叙自己的脑子却异常清醒,清醒得几乎要炸开。
你哥哥的教训。
那五个字像魔咒一样在他脑子里循环播放,每播一次,心脏就被狠狠攥紧一次。
沈枫。比他大八岁的哥哥。记忆中总是穿着白衬衫,戴着细框眼镜,笑起来左边脸颊有个浅浅酒窝的哥哥。会在他被数学题难哭时,蹲下来耐心讲解的哥哥。会在他生日时,偷偷带他去吃冰淇淋的哥哥。
那个在二十二岁那年,因为“实验室气体泄漏事故”去世的哥哥。
葬礼上,父母一滴眼泪都没流。只是沉默地接过骨灰盒,沉默地处理遗物,沉默地把所有关于沈枫的东西——照片、奖状、衣服、书——全部收进纸箱,锁进了储物间。
当时十二岁的沈叙不明白。他哭得撕心裂肺,抓着母亲的衣角问为什么哥哥不在了,为什么哥哥的东西都要收起来,为什么他们都不哭。
母亲只是摸着他的头,声音很轻很轻:“小叙,有些事,忘了比较好。”
忘了比较好。
现在沈叙明白了。
那不是遗忘,是封印。
是父母在用这种方式,保护剩下的这个儿子。
保护他不要追问,不要调查,不要踏上和哥哥同样的路。
窗外的天色又暗了下来。雨停了,但云层依然厚重,把天空压得很低。房间里只开着一盏台灯,昏黄的光晕笼罩着床边一小块区域。江寻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烧完全退了,脸色也恢复了正常。
沈叙坐在椅子上,看着江寻的睡脸,脑子里却在想着另一个人的脸——哥哥的脸。
他还记得哥哥最后那次回家。那是暑假,哥哥难得有几天假期,说要带他去新开的科技馆。那天哥哥看起来特别累,眼下的黑眼圈很重,但笑容依然温和。
“小叙,以后想做什么?”在科技馆的天文展厅,哥哥问他。
“我想像哥哥一样,当科学家。”十岁的沈叙仰着头,看着模拟星空,眼睛发亮。
哥哥沉默了很久,久到沈叙以为他没听见。然后,哥哥蹲下来,双手按在他肩上,很认真地看着他:
“小叙,听哥哥说。科学家有很多种。有的科学家创造东西,有的科学家破坏东西。你要做第一种,不要做第二种。”
当时沈叙不懂,只是懵懂地点头。
现在他好像懂了。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沈叙摸出来,是母亲发来的消息:
【妈妈:小叙,这周末回家吗?爸爸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很平常的一句话。但在此时此刻,却让沈叙的鼻子猛地一酸。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复。他该回家吗?该去问父母关于哥哥的事吗?该去打开那个锁了十年的储物间吗?
但如果问了,如果打开了,会怎么样?
会揭开一个他们苦心隐瞒了十年的秘密。
会把他们重新拖入痛苦。
会让他自己……踏上一条可能无法回头的路。
沈叙盯着手机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久久没有落下。
床上的江寻动了动,在睡梦中无意识地翻了个身,脸朝向了沈叙这边。他的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安的梦。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道银色的光斑。
沈叙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张因为记忆重置而永远纯净、永远空白的脸,突然做出了决定。
他站起来,走到床边,俯身在江寻耳边轻声说:“江寻,我出去一下,很快回来。陈烁就在隔壁,有事你就喊他。”
江寻在睡梦中含糊地“嗯”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抓住了沈叙的衣角,但很快又松开了。
沈叙给他掖好被角,转身离开了房间。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几盏应急灯亮着,投下昏暗的光。沈叙走到隔壁房间,敲了敲门。
陈烁很快开了门,穿着背心短裤,显然正准备睡觉。
“沈叙?这么晚了,怎么了?”
“我要回家一趟。”沈叙说,声音很平静,“江寻在睡觉,烧已经退了,但我不放心。你能不能……帮我看着他?”
陈烁立刻点头:“没问题。你去吧,我今晚就在这儿。”
“谢谢。”沈叙顿了顿,“还有,如果……如果赵临或者任何可疑的人再来,立刻给我打电话。不要让他们接近江寻。”
陈烁的表情严肃起来:“明白。你放心去,这里有我。”
沈叙点点头,转身下楼。
他走出宿舍楼时,外面又下起了小雨。细细密密的雨丝在路灯的光晕中飘洒,像无数银色的针。沈叙没有打伞,就这样走进雨里,走向校门。
夜晚的校园很安静,只有雨声和偶尔传来的几声蛙鸣。路灯把沈叙的影子拉得很长,又缩短,又拉长。他走过空荡荡的操场,走过寂静的教学楼,走过那片小树林——昨晚他就是从这里穿过,去了旧实验楼。
校门口,保安室的灯还亮着。沈叙出示了学生证和走读卡,保安核对后,打开了侧门。
“这么晚还出去?”保安随口问。
“家里有点事。”沈叙说。
保安点点头,没再多问。
走出校门,沈叙站在路边,拿出手机叫了辆车。等待的几分钟里,他仰头看着夜空。雨丝落在脸上,冰凉冰凉的。云层太厚,看不见星星,看不见月亮,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就像他现在要面对的真相。
车来了。沈叙拉开车门坐进去,报了家里的地址。司机是个中年男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打开了收音机。
深夜电台正在放一首老歌,女声温柔地唱着:“往事不要再提,人生已多风雨……”
沈叙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家离学校不远,开车二十分钟就到了。这是个老小区,父母都是大学教授,分到的教职工宿舍。楼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建的,外墙已经有些斑驳,爬山虎爬满了半面墙。
沈叙下车,站在楼下,仰头看着五楼那个熟悉的窗口。
灯还亮着。
父母还没睡。
他深吸一口气,走进单元门,上楼。脚步很轻,一级一级,像是怕惊扰什么。到五楼时,他站在家门口,盯着那扇深棕色的防盗门看了很久,才掏出钥匙。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咔哒。”
门开了。
客厅的灯亮着,父亲坐在沙发上戴着老花镜看报纸,母亲在旁边织毛衣。听到开门声,两人同时抬起头。
“小叙?”母亲有些惊讶,“怎么这么晚回来了?不是说这周末不回来吗?”
父亲放下报纸,也看着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沈叙站在门口,看着父母关切的脸,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他该怎么说?说我遇到了一个记忆每天重置的同学?说我发现了一个叫“普罗米修斯计划”的秘密实验?说我怀疑哥哥的死不是意外?
那些话堵在喉咙里,像石头一样沉重。
“没什么事。”最终,他只是说,“就是……想回来看看。”
母亲站起来,走过来摸了摸他的额头:“没发烧吧?脸色怎么这么差?吃饭了吗?”
“吃了。”沈叙避开母亲的手,“我有点累,先回房间了。”
“哎,等等。”父亲叫住他,“你身上怎么湿了?没打伞?”
“小雨,没事。”沈叙说着,已经走向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他把背包扔在地上,背靠着门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房间里还是老样子。书桌、书柜、床、衣柜,一切都整整齐齐,但又有一种久无人居的冷清感。沈叙走到书桌前坐下,打开台灯。
暖黄色的灯光亮起,照亮了桌面上的一些小东西:一个地球仪,一个笔筒,一个相框。
相框里是他们一家四口的合影。那是沈叙十岁生日时拍的,哥哥沈枫二十岁,穿着白衬衫,笑容温和。父亲站在中间,母亲站在右边,沈叙被哥哥抱起来,坐在他手臂上,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那时的他们,看起来那么幸福。
沈叙伸出手,轻轻抚过相框玻璃下哥哥的脸。
“哥,”他轻声说,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没有回答。
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沈叙打开书桌抽屉,从最里面摸出一个小铁盒。那是他小时候的存钱罐,后来不用了,就用来装一些重要的东西。他打开铁盒,里面有几张旧邮票,几枚硬币,还有——一个黑色的U盘。
U盘很小,金属外壳,没有任何标识。这是哥哥去世前最后一次回家时,偷偷塞给他的。
“小叙,这个你收好。”哥哥当时说,声音很低,表情很严肃,“密码是你生日倒过来,再加我的生日。记住,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爸妈。”
当时沈叙不懂,只是懵懂地点头,把U盘藏了起来。
哥哥去世后,他试过破解。试了无数次。密码提示是对的——他生日倒过来,再加哥哥的生日。但U盘有多层加密,他只破解了第一层,里面只有一些哥哥的学习笔记和照片,没什么特别的。
所以他以为,这就是哥哥留给他的纪念品。
但现在,他不这么想了。
沈叙把U盘插进电脑。电脑是大学淘汰下来的旧笔记本,性能一般,但够用。屏幕亮起,他打开加密软件,输入第一层密码。
熟悉的界面出现,里面是几个文件夹:“学习笔记”、“照片”、“随笔”。
沈叙没有点开这些,而是打开了命令行窗口。他记得,上次破解时,他注意到这个加密系统有个奇怪的地方——文件大小和实际内容不符。U盘有32G容量,但显示已用的空间只有8G,剩下的24G是隐藏的。
他试过很多方法想打开隐藏分区,但都失败了。
但现在,他有了一些新的线索。
赵临的话。哥哥的“教训”。普罗米修斯计划。江寻的07号编号。
沈叙闭上眼睛,努力回忆哥哥的一切。哥哥的习惯,哥哥的爱好,哥哥说过的话。
哥哥喜欢数学,喜欢用质数做密码。
哥哥喜欢天文,最喜欢的数字是π。
哥哥总说,真正的秘密要藏在最显眼的地方。
沈叙睁开眼睛,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他尝试用质数序列做密钥,尝试用π的小数点后数字,尝试用他们兄弟俩的生日组合。
都不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大,敲打着窗户,像无数人在催促。沈叙的额头上渗出汗水,手指因为用力而有些发抖。
他看着屏幕上的错误提示,突然想起一件事。
哥哥去世前一个月,给他打过一次电话。那时他十岁,哥哥在电话里听起来很累,但依然温和。
“小叙,如果有一天,哥哥不在了,你要记住一件事。”
“什么事?”
“记住,哥哥永远爱你。还有……”哥哥顿了顿,“记住‘空白’的价值。”
当时沈叙不懂,只是说:“哥哥怎么会不在呢?”
哥哥笑了,笑声很轻:“是啊,哥哥怎么会不在呢。”
现在沈叙明白了。
“空白”的价值。
江寻就是“空白”。每天记忆重置的“空白”。
沈叙的手指重新放在键盘上。他输入了一个新的密码组合:江寻的编号07,加上“空白”的英文“blank”,再加上哥哥最喜欢的质数17。
按下回车。
屏幕闪烁了一下。
还是错误。
不对。
他又试了其他组合:07,blank,哥哥的生日。
错误。
07,空白的中文拼音,哥哥的忌日。
错误。
错误。
错误。
沈叙盯着屏幕,眼睛因为长时间注视而发酸。他感觉自己的脑子要炸开了,所有的线索在脑子里旋转、碰撞,但就是拼凑不出正确的密码。
突然,他想起另一件事。
在旧实验楼,他看到的那个徽章——圆圈,三角形,中心一个点。江寻也画过这个符号。
这个符号是什么意思?
沈叙打开浏览器,快速搜索。他试了“圆圈三角形点符号”、“科学徽章”、“神秘符号”,都没有结果。
他盯着屏幕,突然灵光一闪。
他打开了画图软件,画出了那个符号:一个圆圈,里面一个等边三角形,三角形中心一个点。
然后他尝试用几何角度来解读。
圆圈——360度。三角形——三个60度角。中心点——可能代表0或1。
360,60,0?
还是360,180,0?
不对。
沈叙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他想起哥哥教他数学时说过的话:“数学不只是数字,是语言。是宇宙的语言。”
宇宙的语言。
哥哥喜欢天文。
那个符号……会不会是某种星图?或者星座?
沈叙重新搜索,这次加上了“天文符号”、“星图符号”。
还是没有结果。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时,眼角余光瞥见了桌上那个地球仪。
地球仪。圆圈。经纬线。
他突然明白了。
那个符号——圆圈是地球,三角形是金字塔,中心点是……金字塔顶?
不,不对。
圆圈是轨道,三角形是……卫星?中心点是……地球?
沈叙感觉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他打开一个新的搜索页面,输入“轨道三角形卫星”。
这次,终于有了结果。
那是一个很冷门的天文概念:拉格朗日点。在天体力学中,两个大质量天体(如地球和太阳)的轨道上,有五个特殊的点,在这五个点上,小物体可以相对静止地停留在两个大天体的引力平衡中。这五个点被称为L1到L5。
而L4和L5点,与两个大天体形成等边三角形。
等边三角形。
圆圈,三角形,中心点。
圆圈是轨道,三角形是拉格朗日点形成的等边三角形,中心点是……小物体?
还是不对。
沈叙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他站起来,在房间里踱步。雨声更大了,敲打着窗户,像在嘲笑他的无能为力。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一片漆黑,只有路灯在雨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他的倒影映在玻璃上,苍白,疲惫,迷茫。
突然,他在倒影中看到了书柜。
书柜上摆着很多书,大部分是父母的专业书,但也有几本是哥哥留下的。沈叙走过去,目光扫过那些书脊:《天体物理学导论》、《量子力学基础》、《认知神经科学》、《记忆的生物学基础》……
记忆的生物学基础。
沈叙抽出那本书。书很厚,封面已经有些旧了。他翻开,扉页上有哥哥的签名:沈枫,2012.9。
2012年。哥哥十八岁,刚上大学。
沈叙一页一页地翻着。书里有很多笔记,哥哥的字迹工整清晰,在重点处画线,在空白处写注释。翻到关于海马体和记忆形成的章节时,沈叙停了下来。
那一页的空白处,哥哥用红笔写了一行小字:
“记忆不是存储,是重建。每一次回忆,都是一次新的建构。”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那么,如果重建的基础被清空呢?”
沈叙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继续往后翻。在关于记忆植入的实验章节,哥哥又写了一行:
“他们不是在修复,是在覆盖。用新的记忆,覆盖旧的创伤。但覆盖层之下,创伤还在。”
再往后,在书的最后一页,空白处有一段更长的笔记:
“今天见到了07号。一个十二岁的男孩,眼睛很干净,像从没被污染过。赵博士说他是‘完美的空白画布’。但我知道,所谓的‘空白’,是无数次格式化后的结果。他们清空了他的过去,清空了他的痛苦,也清空了他的人格。现在他们要在上面画新的画。这算治疗吗?还是创造?”
笔记的日期是2015年3月。
2015年。哥哥二十一岁,已经进入那个机构一年了。
07号。十二岁的男孩。
江寻今年十七岁,生理年龄。但如果按照这个时间推算,五年前他十二岁,正好对得上。
沈叙的手在发抖。他放下书,重新坐回电脑前。
他盯着那个加密界面,脑子里飞速运转。
哥哥的笔记:“空白画布”。“格式化”。“覆盖”。
赵临的话:“你哥哥的教训”。
江寻的梦:“穿白衣服的人……给我吃药……然后我就……什么都记不住了……”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突然连接起来了。
沈叙的手指重新放在键盘上。这一次,他没有再尝试数字密码,而是输入了一句话:
“空白画布的价值在于可塑性。”
按下回车。
屏幕闪烁。
错误。
他再试:“格式化是为了重写。”
错误。
“覆盖记忆,覆盖痛苦,覆盖自我。”
错误。
沈叙几乎要绝望了。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感觉太阳穴突突地跳。雨声,黑暗,疲惫,还有那种即将触摸到真相却又被挡在外面的挫败感,几乎要把他压垮。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是江寻发来的消息:
【江寻:沈叙,你到家了吗?我做了个梦,梦见你哥哥了。】
沈叙猛地坐直身体。
【沈叙:梦见什么?】
【江寻:记不清了。只记得他在哭,一直在说对不起。还说……“钥匙在哭声里”。】
钥匙在哭声里。
沈叙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重新看向电脑屏幕,看向那个加密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