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刚一见面就感觉到主卧女人眼里射出的寒光,林书悦却没精力理会了。最近的事情实在很多,多到她对太多事情都既无心又无力,更何况主卧的男人实在让她看不上眼。要说长相,虽不算帅倒也还能看,要说身形气质,也都算是中上等的水平,可他的品行实在不怎么样。明明总是有意无意跟着林书悦转,却还是要做出一副坦坦荡荡的样子,在厨房、客厅“碰见”便会没话找话,可是每次没等林书悦开口,主卧女总会在第一时间冲出来,狰狞着一张脸扫视一切。
林书悦主卧女这么做是很有道理的,初次见面的时候,林书悦几乎把主卧女当成主卧男的小姨。长得难看也就算了,主卧女更像是比她男朋友老了十来岁,又偏偏不会做家务。林书悦觉得人和人之间果然还是要讲究“般配”的,不然自己都过得不安生,日防夜防的日子没完没了。
晚上问了独身男网络密码,林书悦先是打开人人网,刚想像平常一样扫一眼了事,却发现“特别关注”一栏有新鲜事提醒。打开一看,竟然是孙骁的状态,下面的回复已经超过了一百条:
“开往古巴。”
林书悦觉得脑子一下就空了,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僵硬地打开全部回复,麻木地看孙骁和大家的对话。孙骁是下午走的——他不是说月末么?这才刚刚是月初啊!难道是临时决定的?看他和别人的对话,又好像是早就计划好了的。林书悦觉得,只能理解为孙骁在偏她。为什么?难道连再见她一面也不愿意么?林书悦突然想起来,因为怕自己过于期待林扬的短信,害怕那种期待中的不安和失望时的难堪,手机已经关机很久了。她战战兢兢翻出手机,开机,等待信号,等待短信。她还是怕等待的感觉,便跑去卫生间先洗了洗脸,她想,要是一会儿哭累了,就直接睡吧,于是回房间抓了牙刷,也不敢多向手机看一眼,便又匆匆跑了出去。
一切准备妥当,林书悦先是拿出手机来,竟只有10086发过来的三条彩信。她不甘心,想了一会儿,又冲到电脑前,慌里慌张地打开邮箱。果然有孙骁的邮件:
“书悦:
“料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已离开首都,离开中国。
“总觉得有许多话要和你说,偏又一句也说不清楚。也不晓得这封信我会写多长,抑或多短,但对你来说我的‘提前’离开,我想,你该都懂。
“聪明如你,该早已猜到我并无父亲。父亲离世太早,我才会养成如此阴沉的个性。我也会笑,也会玩会闹,只是内心低处比别人多了一份忧郁。
“谈过几次恋爱,你却是让我真正动心的那个,只是我没法子始终有最初的那般勇气去牵你手,尤其在你说分手之后,我试过坚持,终于还是觉得你快乐最好,忘了我,忘了那份不安,你说那是你想要的,我只能成全你。
“一直跟你说那一夜的事我并不后悔,为此后来也曾和你吵架,其实我是遗憾的。嘴硬的原因很可笑,我既不希望被你看轻,把我和一般男人划归一类,更不希望让你发现,我们原来都在纠缠于此事。如果某个夜色不好的晚上,你再约我,而我又见你,只怕真会失控。
“我承认,我惧怕承诺,尤其在你对我的承诺不管不顾之后,更是伤心了很久。后来我曾想,你或许是对的。我的职业,我的性格,我的抱负,共同决定了我的未来之不可确定。比如眼下,我即将动身去古巴,计划是两年,中间或可回来探亲休假,可那边毕竟难通消息,毕竟事情多发。如果我晚回来,或是回不来,我不想你空等。
“颇为矛盾的,我竟在写这样一封信给你。这一瞬我竟不知是否还有勇气发送给你了,呵呵。
“原谅我,在将要离开的时候却学会了做一个小人。既然当初要离开,我就该走的彻底,不给你一丝难过。但我总是在担心,万一回不来,这些话岂不是一辈子不能说给你听?我想你知道,我不盼你等我,更不愿你等我,只希望你不要纠结于过去,不要不开心。
“好吧我承认,即便是现在,心底里仍有一个声音在跟我抗议,说他想你等他。但是大脑却告诉我不要。情感和理智,我一直选择的是理智,因为这样伤害最小,对你对我都是。
“如果方便,五月初六的时候,八月廿三,都去我家看看。我既不能在家,亲戚又多不在北京,你去看,我放心些。五月初六是母亲生日,她病情稳定些,不过上了年岁总是需要照顾。我既然不能留,我想你代我。至于另一个日子,我猜你会知道。
“傻丫头,你可以回复邮件,但那边不知道是不是还方便收到。如有机会,我倒还要写信给你,只怕你果真如你曾说的,嫁了人了。
“不挣扎了!书悦,我一直希望你可以快乐,我说过,你快乐就好。既如此,还是放了你走吧,我忍痛,但你要答应我:勿等。”
署名是孙骁,附注了一个地址和一个手机号码。待要拿出手机仔细记下时,却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厉害,眼泪一颗接着一颗,砸在手背上,手机屏幕上,脖颈间也凉凉的,泪似乎流到了下巴,正从那里一滴滴砸下来。林书悦想,这种时候是不是该告诉自己坚强、镇定,做个深呼气,可会像电视剧里一样管用?于是她照做了,却没有一点效果。一个深呼吸之后,无助的感觉反而彻底涌了上来,她咧着嘴,沿着桌边慢慢滑坐在地上,号啕大哭。她想室友应该是听得见的,可是她根本不想理会他们的看法,只求他们不要多事来敲门,让她痛痛快快哭一场,这样就好。
一边哭着,林书悦一边使劲儿会想孙骁邮件里说的一切,她只能模模糊糊记得几处内容,比如他其实也后悔,比如盼她会探望他的母亲,比如不要她等他,却记不清更多的内容,更记不住所有细节。和书上那些哭的什么似的人不一样,林书悦觉得自己很容易就爬了起来,趴在电脑前又想仔细看邮件。她觉得眼前还是模糊的,况且脸上痒痒的,她胡乱蹭了蹭,发现下颌竟像比浸了水更甚,脸上脖子上到处都是泪,泪痕干出,脸上紧绷着,酒精一般沙得生疼。
再看邮件时,却没有开始那般想哭了。林书悦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欢孙骁,为什么这么快就没那么想哭了。由于脸上疼的厉害,暂时又找不到再哭的感觉,林书悦便又到卫生间去洗了一遍脸。没有室友多事来看,她觉得以后都是这样的日子才好,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林书悦突然一阵心酸,想要哭,却始终哭不出来。或许真的哭累了,或许就那么些眼泪,就那么些伤感,或许她没有他或她之前想的,会那般难受。她只是“这么”难受而已,而不是预期的“那么”。她看着镜子,对自己说“再不哭我就鄙视你了”,却还是哭不出。这种感觉很奇怪,她感觉得到自己的伤心,却始终哭不出来。
然而她的“哭不出”只是暂时的,晚上躺在床上,刚想安慰自己睡着,想起和孙骁之间经历的不多的一些事,竟又失声痛哭。这一次比刚刚的号哭更严重了,眼泪竟真的是接连流出来,说是掉线的珠子,却更像漏水的龙头。不一会儿鼻子也堵得厉害,林书悦索性张开嘴呼吸,任性地流着泪,不时听见自己嗓子里发出的沙哑声。
她哭,一是因为孙骁就这么离开这里,太突然,太突然,她原本以为还有一个月的时间,还可以再见一面,却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就这么看不到他。她哭的更是自己的感情,她终于明白,无论过了多久,孙骁都是一个她提不起、忘不掉的男人。然而最值得她这么伤心的,却是孙骁的一番告白。多少次她以为这段感情和回忆里只剩了她自己,于是她将它们也尘封起来,而此时孙骁轻易打开,她才知道,自己当初的固执究竟多么幼稚,而他自以为是的“无私”和她莫名其妙的自卑又害彼此错过了多少。而那些错过,似乎是一辈子的事。
林书悦此时才明白,许多时候,人们不是不能懂,而是不愿懂,怕受伤,怕欺骗,不敢信任,不能勇敢。
电话闪着,模式早已调整为无声,在不光亮的屋子里明明灭灭。是来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