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颂忘记自己是怎样跟左钧野告别的。

只记得他在最后一声不吭的，只是拿很悲怆的眼睛看着她，眼眶里像在孕育扑簌簌的一场小雨，湿气氤氲着，把最后一点可怜兮兮的希望浸灭掉。

佟颂没敢在那里多留，她回了家里，先是冲了一个漫长的澡，从浴室出来的时候才看见手机屏幕亮着，是左钧野发来的消息。

她扫了一眼，没仔细看，指尖一按，直接关了机。

离开的时间在即，佟颂不得不早作准备，她从床底下拉出一个行李箱，开始整理要带走的物品。

哪怕在家里生活了这么多年，佟颂的东西也少得可怜，一番简单的清点完成后，她心不在焉地在屋里转了一圈，检查还有没有漏掉什么，直到腿肚碰到了一个粗糙的东西。

佟颂低头看过去，脚边是一个牛皮纸袋，是生日那晚她带回来的，但她后来忙着各种培训，一直没来得及拿出来看。

那个纸袋拎起来有些分量，佟颂把它提到桌上，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放好。

赵庭几人送的不外乎是些精致的小物件，但不难看得出送礼者的用心，佟颂把礼物认真收好，牛皮纸袋空出来，露出最底部压着的一个硬纸包。

没有署名，可佟颂就是知道那是左钧野送的。

她把纸包拿出来，慢吞吞地拆开。

里面是一幅画。

佟颂一眼认出这是去左钧野家里那次看到的那幅画，不过完成度比起上次看到时高出许多。

画面的背景是一片蓝绿的大海，主体是一个长发女孩，她穿着佟颂研学时在海边穿过的那条白裙子，站在一个巨大的贝壳上。

这是左钧野重拾画笔不久的那段时间画的，笔法比后来佟颂看到的那些作品都要生涩，她的指尖顺着画笔的走向抚摸画布，颜料干涸后，那里摸起来有些沙。

佟颂突然感到一种心虚和无所适从，她把画重新用牛皮纸包起来，然后拉开抽屉塞了进去。

……

自打那次争吵过后，佟颂就再也没有看见过左钧野，他有自己的尊严，不肯在聊天框里主动联系她。

雨水是从春天将逝的时候开始下的，等到了七月份，蕖州城彻底沦陷在连日的潮湿里，对于这座南城来讲，夏天就意味着一场冗长难捱的雨季，终日都是流不尽的雨和扯不散的雾。

身处这样的天气里面，人难免会觉得苦闷，佟颂靠在窗户边，看着外面连绵不绝的雨发呆，她顺手摸出半包烟，烟支都被湿气泡得软绵，她捻了两下，抽出一支含在没什么血色的唇瓣间。

佟颂垂下眼睛，拢着手凑近打火机。

烟卷受潮了很难点燃，佟颂耐心地又试了一次，她用力吸了一口，烟头才不情愿地亮起一点孱弱的光。

手机就在这时震动起来，佟颂看了一眼屏幕，是张律师。

不是脑海里想的那个人，她的目光暗了暗，把烟换到左手，接通了电话。

“佟小姐，下午好，希望没有打扰到你。”

“不会，”佟颂应着，她吸了一口，烟草带着潮湿发霉的味道，呛得她一下咳嗽起来，“咳、咳咳咳……不好意思，您请讲。”

“目前所有证据材料均已梳理完毕，蒋鸿在网上发布不当言论，加上线下寻衅滋事的行为，”张律师的声音难得带着笑意，“数罪并罚，被判处实刑的概率很大。”

佟颂舒了口气：“好的，这段时间辛苦张律师您了，后续的事情还要您多费心。”

“职责所在，佟小姐不必客气，有任何新的进展的话，我会及时与您沟通。”

“谢谢。”

通话刚刚结束，房门就被人敲响，佟颂转过身，看见佟肖烨探进来半个身子，他的视线先是落在佟颂指间的烟上，愣了愣，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不该这么贸然进来，他有些尴尬，小声地说：“姐姐……邓叔做好饭了，爸爸让你下去吃饭。”

“知道了，”佟颂无奈地揉了揉眉心，说道，“你先下去吧。”

“哦……哦。”

佟肖烨把门轻轻带上，佟颂把烟掐断，她伸手把窗户推开，风带着冰凉的雨丝立刻涌了进来，她在窗前站了几分钟，才拉开门走了下去。

走到客厅的时候邓叔正在上菜，佟商难得人在家里，他坐在主位上，面色酡红，面前的酒杯空了一半，林莉坐在旁边，她刚从外面做完头发回来，看起来心情相当不错。